|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細細密密的光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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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主任點點頭,走了。謝迅立即給老金和沙薑雞各發了一條信息。老金沒有回,沙薑雞說:「老謝,看來你這回是在風暴眼裡了。」 風暴眼裡一般相對平靜。謝迅踱到鄧兆真病房門口,覺得這一點也沒說錯。最近鄧兆真的病情相對穩定,精神也不錯,因此這病房裡經常有歡聲笑語,倒顯得這中心醫院不像醫院,像個療養院似的。鄧佩瑤和隔壁床的女人熟了,兩人時不時聊聊天,有時隔壁床的丈夫聽鄧兆真和謝保華說話聽入了神,也插上兩句話。顧曉音有時看書看劇,有時陪著長輩聊天,謝迅每回來,都莫名覺得這兒就跟世外桃源似的,簡直讓他流連忘返。 「小謝!」今天鄧佩瑤看見他就連忙和他打招呼,「彭主任那邊今天早上捎話來了,說明天能有病房,讓我們準備準備,明天搬過去。多謝你和小沙幫忙!」 謝迅想說還是沙薑雞出的力多,自己沒幫上什麼忙。可這樣既顯得矯情,說實在的,謝迅也不願意自己在顧曉音面前摘自己的面子。他終於只是說:「那可太好了,明天您打算幾點搬?我來幫把手。」 「用不著用不著,」鄧佩瑤忙擺手,「護士會推輪椅來接姥爺。姥爺也沒什麼東西,我和曉音加上曉音他爸足夠。你那麼忙,這種事情就不要麻煩你了。」 話雖這麼說,第二天謝迅還是來了。「我感覺沒多少東西,誰知道收拾收拾有這麼多!還好小謝你來幫忙,沒耽誤你工作吧……」鄧佩瑤邊把兩袋東西交到謝迅手上邊說。鄧兆真已經被安置在輪椅上,正笑眯眯地跟隔壁床的夫妻道別:「祝你早日康復!」 「您也是!」隔壁床的女人說,「您真好福氣,起居有女兒盡心照料,還有小輩忙前忙後,我們可太羡慕啦!」「我瞧你兒子也孝順著呢,你的福氣還在後面哪……」 女人忽然被觸動了心事,大概是想到剛剛收到的化驗結果——情況不夠理想,化療暫時還沒能壓制住癌細胞的擴散,誰知她還有沒有福氣在七老八十的時候等著兒子媳婦照顧她呢,誰知她看不看得到兒子上大學……她心裡一陣難過,嘴上卻說:「兒子哪兒有女兒好啊,只有女兒才會照顧人,您有兩個女兒,可是雙倍的福氣……」「沒錯!」鄧兆真樂呵呵地把手擱在鄧佩瑤手上,「我這個小女兒啊,從小就賢惠。小時候她姐一放學就跑出去玩,她放學就回家來幫忙擇菜準備晚飯,特別會疼人。可惜她有十幾年不在我身邊,前些年才回北京,她媽媽先走一步,沒享到她的福……」 這番話完全在鄧佩瑤意料之外,她一時愣在當場,直到耳邊響起隔壁床女人的聲音她才回過神來。「可不是嘛,我住進來這短短一段日子,也受了大姐不少照顧。您這回轉病區,以後就不能常見著了,我還有點難過。」鄧佩瑤已回過神來,笑呵呵道:「咱也算是病友了,這病友啊,最好再也見不著!」 所有人都笑起來,連隔壁床女人那平時不苟言笑的丈夫都笑得額頭上出了幾層褶子。 血液科在老樓裡。說是老樓,其實也不過就是十年左右,這些年中心醫院的基建沒停過,十年的樓在院裡已經算是上一代的了。老樓在條件上和全科那些新的病房比,確實看起來要差一些,但勝在病房更加寬敞,雙人間和新病房的三人間差不多大,每張病床旁邊放一張陪床家屬或者護工睡的行軍床還綽綽有餘。 鄧兆真住進去的這個雙人間在走廊末尾。顧曉音提著姥爺的東西,跟在姥爺的輪椅後一路走過病區走廊——這裡和全科不大一樣,全科的病房,白天的時候大家都敞著透氣,在血液科,病房的門十有八九關著,顧曉音從房門上的長方形窗戶往裡看,十個病床有八個用塑料套子罩著,就像蚊帳一樣…… 「這是什麼呀?」顧曉音小聲在謝迅耳朵旁邊問。 「這些是剛剛化療完的病人,他們自身幾乎沒有免疫力,因此要罩上罩子,預防感染。」 「哦哦,」顧曉音了然道,「真不容易,夏天得多熱啊。」 鄧兆真的室友也住在這種塑料的「蚊帳」裡——這是個看起來四五十歲的男人,自稱「老宋」。鄧兆真搬進去的時候,老宋端坐在他的「蚊帳」裡,他的老婆坐在旁邊支起的行軍床上,兩人正一起看電視。瞧見鄧家這一行人進來,老宋皺了眉頭。「這裡是血液科,不能來這麼多人,交叉感染起來就糟了!」 鄧佩瑤忙給老宋賠不是,表示他們這也是難得,以後一定注意。老宋點點頭,冷眼旁觀了一陣鄧家人,等他們把鄧兆真扶到床上安頓好了,發問道:「老爺子今年高夀?」 鄧兆真答:「八十二囉。」 「這是您的?」 「女兒女婿,外孫女,還有這小謝醫生啊,是外孫女的朋友,來幫忙的。」 「哦,」老宋點點頭,像是在心裡拿個小本本已經記了下來,「醫生給您分了什麼型啊?」他問得就像是在問「吃了嗎」那麼自然隨意,鄧兆真卻答不上來。「啊?什麼型?」 還是鄧佩瑤明白老宋的意思。「我爸是四型。」 「哦……」老宋又點點頭,這回帶了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同情,「我是一型。原來住你這床,早上出院的那個,運氣好,是三型……」 只消再過兩三天,鄧家人就會體會到,在血液科病房,被問白血病分型就像被問是哪兒人一樣理所當然,稀鬆平常。最好的是三型,這一型的治癒率高,因此三型的病人是整個血液科羡慕的對象,就像那出生就有北京戶口的孩子似的,命好。 但這會兒鄧佩瑤還沒回過這味來,因此帶了點欽佩的語氣道:「您懂得可真多啊!」 老宋的表情沒什麼變化,看不出這句恭維是不是令他受用,他端坐在他的「蚊帳」裡,矜持地答道:「久病成良醫,久病成良醫啊。」 沒多久,血液科的主治醫生來看鄧兆真,鄧佩瑤忙著和新醫生介紹情況,謝迅站在一旁,便覺得自己不僅多餘,恐怕還會讓血液科的同事覺得他是家屬請來監視的,反而幫倒忙。因此他打了個招呼便告辭離開,本來還想和顧曉音說一句,可偏不趕巧,血液科醫生來之前,她接到一個電話,出去了。謝迅想著回頭再給她發消息,沒承想顧曉音其實就站在病房門口接電話,見謝迅出來,她跟電話那頭打了個招呼,放下電話問:「這就走了嗎?」 「嗯。」謝迅應下,又覺得應該解釋一句,「血液科的醫生來了,我留著礙事。」 顧曉音笑了,那笑容像是在說「瞧你又過分謹慎了不是」,但她並沒怪他,只說:「那晚上一起吃飯吧。」 謝迅走了得有好一陣,顧曉音這電話才打完。近來程秋帆隔上一兩天就要找她一回,每次總有點關於護生項目上的事要問她。有時是問個公司架構上的事實性問題,一句話就能講清楚,有時,就像今天這樣,程秋帆問了她不少港交所審材料相關的細節問題,這一說起來,半小時眨眼就過去了。 顧曉音其實挺疑惑的。她離開君度也已經有一陣,護生這個項目上的工作是走之前就和陳碩交接好的。就算剛換人時程秋帆覺得找她更順手,可現在這算是怎麼回事?對陳碩的工作有意見?又或者,程秋帆難道對她有意思?不不不,這不可能,蔣近男介紹他倆認識都好久了,有意思也不至於等到現在,可是之前他倆畢竟是客戶關係,不太合適……不不,程秋帆對她說話很客氣,毫無逾矩的意思,再說了,也沒見誰追求姑娘光打工作電話的呀……顧曉音胡思亂想了一陣,最後認為程秋帆最可能的動機還是給公司省錢——畢竟有問題問陳碩是按時間收費的,而她又不可能寄賬單給程秋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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