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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想想她又補了一句:「也幫我跟謝迅說一聲,我改天再謝他。」

  「嗐,你跟老謝還用得著這麼客氣。」沙薑雞又恢復了那個不正經的自我,「唉,不過我估計要是能多見你一面,別說你是去謝他,就是你去砍他,他可能也會欣然赴約的。」

  醫院裡的這一關算是過了。不過對蔣近男來說,週二這一天還漫長得很。那天之後,朱磊就像沒發生過這事一樣。前兩天蔣近男給他發了條信息,問他什麼時候能從棕櫚泉搬出去,朱磊隔了大半天回了條信息:「你來真的?」

  蔣近男回復的那句「當然」緊接著就石沉大海,杳無音信。

  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蔣近男在街邊停了車,選了個能看清客廳的角度,在自家樓下默默地守株待兔。九點過了點,客廳的燈亮了。看到蔣近男進門,朱磊抬頭瞧了一眼,那驚訝的表情一閃而過,朱磊又繼續看他的體育節目,就像蔣近男只是加班晚歸了一樣。

  蔣近男上前關了電視。「朱磊,咱們談談。」

  朱磊似是茫然地抬頭。「談啥?」

  「你不想提點條件嗎?」

  朱磊像是自嘲地笑了一下,又好像沒有。蔣近男恍惚覺得他露出了一個柴郡貓式的笑容,正思忖著,朱磊說:「我能提什麼條件呢?這房子是你爸媽名下的,小真肯定得跟你。車值不了多少錢,這些年我們也沒存下什麼錢。別說平均分了,你就是打算淨身出戶,這好名聲也花不了你多少錢。」

  蔣近男聽了這話,心裡倒踏實不少。「別介呀,朱磊,你那輛Q7可是頂配,咱倆一起去4S店提的車,七十五萬哪。或者你要是覺得這車賣不出價了,我拿Q7,家裡的存款和我這輛舊車給你怎麼樣?」

  朱磊微微變臉,但很快穩住自己。「小男,我就這麼說笑一下,你就立刻要跟我算這麼細的賬嗎?我還是那句話,你不開心了咱可以溝通,要是我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溝通完我也可以改。人無完人,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了,哪兒能這麼草率地說分就分,你不懷念我們從前的時光嗎?」

  蔣近男緩緩地搖頭。「人沒法靠著從前的時光過下去。朱磊,我想好了,你有條件可以提,這方面我願意和你商量,但我要離婚,小真要跟我,這兩件事你要不答應,我也不介意起訴。」

  朱磊把自己甩到沙發後背上,仰頭看了會兒天花板,抬頭道:「小男,你又來了。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你就一直這麼跟個武則天似的,什麼都是你你你,你要怎樣就怎樣。也就是我,換了別人,你覺得真跟你處得下去?北京這麼個地方,有錢的,有權的,或者年輕貌美的女人多了去了,比機關裡的公務員還多。你覺得你一個要奔四的離婚女人帶著個孩子還能有什麼新生活?」

  蔣近男一點不惱,她早明白,朱磊就是這麼想她的,他只不過終於把心裡話說了出來。這樣也好,她想,離婚再怎麼著都是個撕破臉的過程,反正是遲早的事。她緩緩道:「那確實是不如你好找,北京戶口,機關編制,不到四十歲才離一次婚,說不定過幾年還能分個央產房。朱磊,那你可千萬別跟我爭小真,我要是一時想不開給你了,願意當後媽的姑娘可不多,您這優質資產一下子就得貶值。」

  朱磊仿佛思考了一下,再開口,聲音顯得十分疲憊:「小男,咱們非得如此嗎?咱能好好說話解決問題不?」「成。」蔣近男答應得也挺痛快,「我也說得挺明白了,我要離婚。在這個前提下,其他問題咱們都可以商量著解決。」

  朱磊歎了口氣。「這結婚需要兩個人同意,還需要戀愛和互相瞭解,離婚也得一樣吧?小男,你這是在為難我。」蔣近男那句「你到底想要什麼」到了嘴邊,又咽了下去。有些事,欲速則不達。

  他們畢竟在一起那麼多年,兩人對對方的瞭解堪稱透徹,朱磊像讀過蔣近男的想法一樣,說道:「小男,你別想得那麼容易。我實話告訴你,我不同意。反正到了這份兒上,我一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就看怎麼著吧。你要不怕丟臉,去法院起訴也成。」

  蔣近男微微一笑。「沒關係,我不著急。你剛也認了,這房子是我爸媽名下的,咱話既然說到這份兒上了,那就麻煩你月底之前搬出去。起訴離婚除了麻煩點,我還真不覺得丟人。只是一旦走法院流程,財產分配肯定就公事公辦了,經濟上你搞不好還得吃點虧。」

  說完蔣近男扔下朱磊,自己去臥室拿東西。臥室裡亂七八糟的,被子沒有疊,髒衣服扔得到處都是。蔣近男搬出去後,讓做清潔的鐘點工阿姨跟朱磊結工錢,沒過兩天,阿姨跟她說朱磊讓她別去了。當時蔣近男還想,朱磊這應該是接受了離婚的走向,能省點是點。現在看起來,這錢是省了,活兒也沒自個兒幹。蔣近男忽然想起從前上大學的時候,朱磊是他宿舍裡最愛乾淨的那一個——男生宿舍的衛生,誰看不下去誰打掃,朱磊總是第一個看不下去的。

  蔣近男心有觸動,不由得歎了口氣。她退出臥室,朱磊還坐在沙發上看體育節目,就像剛才的對話只是夜晚的一個插曲,不足掛齒。只是當蔣近男轉動門把要打開大門出去時,朱磊問:「你是不是為了那天跟你吃飯那兔崽子,所以要跟我離婚?」

  蔣近男差點樂了,她轉過身來,臉上就帶了點譏諷。「咱們的婚姻沒個第三者就不能失敗了嗎?」

  下得樓來,夜風一吹,蔣近男剛剛最後那句㨃出來的一點點快感立刻消失殆盡。朱磊也沒說錯,現如今,她確實是個前程茫茫的奔四女人。蔣近男把頸上的圍巾裹緊了些,快步走到自己車旁。她沒去鄧佩瑜那兒,也沒去找顧曉音。白天她給自己在中國大飯店訂了個房間——在朱磊搬出來之前,她想自己待著。鄧佩瑜當然不能理解她的想法,但其實顧曉音也不能。離婚是一件如此孤獨的事,瞭解婚姻的人不瞭解她,瞭解她的人沒結過婚,也許這世上有那鳳毛麟角般既瞭解她又結過婚的人——鄧佩瑤也許能算一個,但鄧佩瑤也不會支持她離婚,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

  所以她必須是孤家寡人。

  蔣近男覺得沒有酒的孤家寡人委實是可憐了點。於是她把剛脫下的外套又穿上,下樓去超市買紅酒——酒店的小冰箱裡其實也有,但標價太貴,而蔣近男今晚是自掏腰包,不能做那個冤大頭。事實上,早先訂酒店時,蔣近男就已經賢惠了一把,國貿這一圈七間酒店,蔣近男權衡半天,選了設施和服務都可以,只是因為陳舊而價格排名倒數第三的中國大。她現在到底是要單身養娃的人了,不能不稍微算著點。

  她拎著瓶紅酒往回走,自覺像是《亂世佳人》裡的郝思嘉,也許用不了多久,她也會到不喝一杯就睡不了覺的地步。誰知道呢?蔣近男忽然生出了種「不然我就踩著香蕉皮走到哪兒算哪兒吧」的豪邁,又或是破罐子破摔的心態,還未及細品,她的電話響了。

  「小男,」電話那頭是鄧佩瑤,「姥爺的治療方案你怎麼想?」

  「小姨,您還在醫院嗎?」

  「不在了,我剛走,在回家路上。」

  蔣近男稍稍放下心來。「小姨,您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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