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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實在沒法給您專門留位子。外面那些人哪,下午三四點就開始排隊。真沒法留空桌子。這張桌子的人剛走,我瞧著位置還可以,沒您上次來那個位置好,但也湊合,您和朋友就坐這兒吧。」中年男人安頓好他們,又專門給他們招呼來了服務員,這才退下。

  「可以啊沙醫生。」顧曉音等沙薑雞點完菜,服務員也走了,才忍不住道。

  沙薑雞擺擺手。「我們醫生這行,要多苦逼有多苦逼,錢少事多裝孫子,只能偶爾用這點蠅頭小利安慰下自己。這哥們兒是這個店的經理,前年他爹嚴重心梗,非搭橋不可,是老金和我救回來的,從此咱去聚寶源,任何時候都不排隊!」

  顧曉音心下感慨,確實,在現在這個社會,醫療和教育才是剛需,那些手握這兩種資源的人,誰不得巴結著?她忽然想到:「說到這個,小真入院的事也多虧了你倆。還沒謝謝你們呢,今晚我來請客吧。」

  「別啊,」沙薑雞瞄了謝迅一眼,「今晚說好老謝請客的,不能便宜了他。你要請客,咱再找一天。」

  顧曉音笑著答應,謝迅卻覺得她那笑沒到達眼底。如果她知道姥爺的事,還有心思跟他們坐在這裡吃涮肉嗎?沙薑雞顯然也在想同樣的事,場面一時有些冷清。還是謝迅開了口:「小真什麼時候出院?」

  「應該就這一兩天。」

  「那就好。」謝迅和沙薑雞同時如釋重負地說,又覺得自己反應過度,果然顧曉音疑惑地問:「怎麼了?」

  「沒,就是感慨你表姐真不容易,現在小真這一關可算也過了。」沙薑雞說完這話,意識到自己可能挖了個坑把謝迅埋了。唉,算了,沙薑雞想,這時候顧得上一顧不上二,謝迅你就犧牲一下。

  顧曉音也想到了表姐的事,不禁有些黯然。事已至此,說什麼都好像是多餘。好在這時涮鍋和菜及時上來,三個人既找到了新的談話內容,也找到了冷場時最好的掩飾方法。

  民以食為天。古人誠不我欺也。

  謝迅對這一餐本來寄予厚望,然而形勢比人強,最終他們除了吃了一頓好肉,並沒能說上幾句謝迅想說的話。顧曉音倒是沒有扭捏,和謝迅一起坐車回光輝裡。不是死刑,謝迅松了一口氣。然而要怎樣再進一步,謝迅還沒有想到什麼好辦法。

  「原來生活可以更美的。」他莫名想到這句廣告詞。高中時,英語老師講語法,拿這一句舉例,到底是「can be more beautiful」還是「could have been more beautiful」?

  「這兩天有心事?」他終於還是在臨分別時問。

  顧曉音剛要開口回答,不知怎的便鼻子一酸。她想,原來還是有人關心我,即使我什麼也沒說,他也能看出來我不開心。顧曉音努力忍住眼裡的濕意。不,不能就這樣和盤托出,並且順理成章地投入謝迅懷抱,那會讓他怎麼想她?失業之後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未免過於兒戲,且對謝迅毫不公平。過了這麼久,顧曉音回顧自己當時分手的心情,竟然難以回溯當時的毅然決然是哪裡來的。表姐好好地康復了,還請謝迅當了小真的乾爹,這讓她當時的分手顯得真像個笑話。顧曉音惘然地想,也許錯的是她。她已經在謝迅這個問題上草率過許多回,先招惹了他又沒能好好待他。謝迅竟然沒有因此恨她,還貌似有想要複合的意思,這讓她既有點感動,又不由得覺得他傻——都已經離過一次婚的人了,還一點不長記性。但至少這一次她可以努力做得好一點,在她收拾好自己之前,不如兩人只當朋友的好。

  她勉強支撐出一個笑臉。「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所裡有點事。」

  「你能應付嗎?」謝迅說完便覺得自己這話不妥,「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儘管開口……」顧曉音在工作上能有什麼他幫得上忙的,姥爺的事她又不知道,謝迅只恨自己嘴笨,說不出體面的話來。正想著怎麼圓場,顧曉音說:「我知道了,謝謝你。」

  謝迅目送她走進自己家門。行醫這麼多年,他無數次被要求隱瞞病人的病情,大多數時候是瞞著病人自己,也有時候是父母、配偶、小輩,甚至兄弟姐妹。醫院像是一本人性的百科全書,什麼樣的情況都能碰到。多數時候,這種隱瞞是出於愛——中國式的、沉重的愛。謝迅當然尊重病人或家屬的意見,但他常常覺得,被蒙在鼓裡並不是一種幸福,至少不是他想要的幸福。如果是他,他寧願明明白白地自己安排生命當中最後那幾周或者幾個月,也不願糊裡糊塗地死了。

  然而此時他又真切地感到為難,一方面覺得顧曉音合該知情,另一方面又能理解鄧家姐妹的苦心,曉音一定是遇上了什麼事,這時候要雪上加霜,不知道她受不受得住。

  但他不能替顧曉音做判斷或決定,即使顧曉音還是他女朋友也不行,何況她已經不是了。

  謝迅歎口氣,打開自家的門走了進去。

  第二天,鄧佩瑜午飯後就到了兒童醫院——小真第二天一早出院,她先來看看,順便提前運點東西回家。「本來你小姨也要來幫忙,我跟她說人多了添亂,讓她等小真回家再去看她。」

  「嗨,小姨跟我們客氣啥,真有要幫忙的地方,一家人還能不好意思提?」蔣近男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

  「那也是你小姨的心意。」鄧佩瑜正說著,手機振動起來,「你看,才說你小姨,你小姨就打電話來了。」鄧佩瑜邊說邊站起身來,抓著電話出了病房。「喂……」

  蔣近男覺得她媽今天有點奇怪。就像那天顧曉音一樣,要說行為反常吧,也沒有,但就是哪裡有點不一樣。鄧佩瑜今天有那麼一點心不在焉——她和保姆當著鄧佩瑜的面收拾了那麼半天小真的東西,鄧佩瑜一點意見都沒提過,隨她們!這可不是鄧佩瑜的風格。蔣近男又把前因後果捋了一遍,覺得問題出在小姨的那通電話上,不對,在那之前。因為她媽看到小姨的電話就出去接了,如果小姨是像她媽說的那樣打來問候小真的,這電話為什麼非得出去接不可?

  一定是顧曉音工作的事。小姨找她媽拿主意,她媽為了不想讓她也跟著煩惱,乾脆把她蒙在鼓裡。蔣近男越想越覺得肯定是這麼回事。可是小姨是怎麼知道的?那只能是來自顧曉音本人。

  所以顧曉音和她媽說了自己被裁的事,但決定瞞著自己。蔣近男自問她能理解顧曉音的苦心,但還是被這局外人的設定傷了心。

  鄧佩瑜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開到中心醫院的。鄧佩瑤在電話裡說,鄧兆真穿刺結果出來了,確實不好,但血液科暫時沒有床位,而且還得做些檢查排除其他可能性,因此沙醫生暫時給他在全科找了張病床。

  「這也是好事。」鄧佩瑤在電話裡說,「我跟爸說他有幾個指標稍微有點偏出正常值,我們找了關係,讓他先住院慢慢做檢查,省得天天跑醫院累。爸一聽說是全科,倒是立刻同意了,還笑眯眯地說沾小輩的光搞搞特權……」鄧佩瑤說著,又有些哽咽起來。

  「我還在兒童醫院,一會兒去接了老蔣一塊兒過來。」

  「別!」鄧佩瑤忙說,「老蔣老顧他們明後天再來吧。今天忽然一起來,爸說不定也要懷疑。」

  鄧兆真今年八十二。要說鄧佩瑜從沒想過父親哪天會走是不可能的,人生到了這個階段,鄧佩瑜見過各種各樣的事,送走過自己的媽媽和蔣建斌的爸爸,還在蔣近男的病房門口等過,她心裡激蕩的甚至可能不是悲傷,而是對生活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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