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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顧曉音本想說「不必了」,想到自己不久前一頭紮進前男友的懷裡,現在再拉出這個不熟的架勢,未免顯得虛偽。她跟著蔣近男折騰這許多小時下來,委實沒有精力和興趣再糾結於這些,乾脆應了下來。

  車行至顧曉音辦公樓門口,顧曉音道了謝下車。謝迅見她一路上都在收發郵件,確是忙得很,此時縱然想借機聊上幾句,也只能作罷。他目送顧曉音往辦公樓門口走,卻見有個男人提著個咖啡提盒從一旁走過來,叫住顧曉音。顧曉音非常熟絡地和他說話,挑選起提盒裡的咖啡,給自己拿了一杯,兩人便有說有笑地消失在大樓裡。謝迅認得他。前段時間夜訪顧曉音的那個。

  原來他們是同事。

  「別說你被叫回來了,張律師的孩子正住著院呢,也回來幹活兒了。」陳碩邊走邊跟顧曉音聊,「我剛才買咖啡的時候,碰到我之前在明德的同事,她們是issuer counsel(發行人律師),說是昨晚一直在辦公室,今早去樓下健身房洗了個澡就回去了……」陳碩津津有味地講了幾句,看旁邊的顧曉音心不在焉的樣子,換話題溫聲問:「家裡出什麼事了?」

  「小外甥女腦膜炎。」

  「是你那個做投資的表姐的孩子?沒記錯的話,好像很小吧?」

  顧曉音不免又心情沉重地點頭。

  「你和你表姐感情真好。放心,孩子會沒事的。」

  你又怎麼知道一定會沒事呢?顧曉音在心裡吐槽,但她沒有說。旁人的善意需要小心珍惜,這是從小鄧佩瑤和鄧兆真給她講的道理。

  「張律師的孩子為什麼住院?」顧曉音忽然問。

  「不清楚。不過好像挺嚴重的,他老闆給他特批了一周的假,結果才休了兩天,他自個兒回來了,說是看組裡忽然這麼忙,不好意思自己休假。」

  「呵。」顧曉音冷冷地笑了一聲。陳碩從來沒見過顧曉音流露出類似情緒,不由得看了她一眼。自動代入了吧,陳碩在心裡歎口氣,女人大概都是這樣的。但這不重要,陳碩想,顧曉音既知根知底,自己又是律師,絕不會像他之前那幾任女友那樣,對他需要加班這件事抱怨連天。人和人之間果然還是要靠相同經驗才能獲得理解,但如果他要和顧曉音結婚,回頭還是給她找個in-house(機構內部)的工作,兩個人都還在律所裡,確實沒法顧家。

  顧曉音並不知道陳碩此刻已經在安排她的未來。眼下他們就像臨到開學忽然發現所有暑假作業都拖著沒做的中學生,全都在趕著補作業。顧曉音喝了兩口陳碩買的咖啡就擱在手邊,再想起喝的時候,咖啡已經涼透。她不管不顧地往下喝了一口,胃疼。

  別說陳碩,顧曉音也沒想謝迅,甚至連蔣近男和小真都有些無暇顧及。第二天早上,她在回家路上給蔣近男發了條消息,問小真如何。蔣近男回得快而乾脆:「確診了,正在治療,不用太擔心。」

  蔣近男自己的狀況倒遠沒有微信裡寫得那麼雲淡風輕。鄧佩瑜還沒走,下午朱磊帶著趙芳來了。趙芳瞧著小真頭皮上為了固定掛水針頭而橫七豎八貼著的膠布,先啪嗒啪嗒地掉了眼淚。趙芳掉眼淚,鄧佩瑜也跟著擦眼睛。蔣近男把頭別了過去,朱磊環住她的肩膀。

  正趕上晚班查房,趙芳擦著眼淚問:「醫生同志,我想問問咱孩子掛的這是什麼藥?」

  醫生沒抬頭。「抗生素、降顱內壓的藥和激素。」

  趙芳吃了一驚:「這麼小的孩子就要用激素?!別有什麼後遺症啊。」

  醫生皺眉道:「就是為了減少後遺症才用激素。這麼小的孩子用了抗生素可能會刺激她的身體產生更多炎性介質,得用激素抑制住。」

  趙芳不說話了,又掉了些眼淚。隔一會兒,似是心有不甘地問醫生:「不是說六個月前的新生兒有母乳保護一般不生病嗎?我們小真沒喝過母乳,會不會有這方面的關係?」

  醫生抬頭看了眼蔣近男。「沒有必然的聯繫。新生兒腦膜炎的發病原因很複雜,怎麼可能用喝不喝母乳就能解釋?」

  「那就好,那就好。」趙芳唯唯諾諾道。鄧佩瑜想開口反擊親家,被蔣近男的眼神制止。倒是朱磊幫她出了這個頭:「我看還是你非要搞百日宴鬧的!小真本來體質就差,還被那麼多陌生人摸來抱去的。」

  趙芳想反駁又沒開得了口,只摸著小真的小手哭。鄧佩瑜覺得自己這個女婿沒白培養。蔣近男閉上了眼睛。

  顧曉音的忙碌沒能維持幾天。一周後,某中概股衝擊上市,在定價的最後一刻,因為投行給的定價低於最後一輪融資價格,最後一輪投進公司的某大股東拒絕簽字,上市計劃隨之擱置。這看起來是一個偶發事件,然而投資人的信心一旦發生動搖,形勢便如多米諾骨牌般一瀉千里。小真甚至還沒出院,顧曉音這個小姨又閑到中午可以去看她了。

  「幸好你這段時間都不用管工作的事,我看程秋帆焦頭爛額的。他們還算幸運,離上市那臨門一腳還有一小段距離。這一波沖出去又沒上成的這幾家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了。」

  蔣近男懷抱著小真聽顧曉音說著。那些她曾經滾瓜爛熟的人名和事顯得這麼近,又那麼遠。

  顧曉音回律所的路上心情有點沉重。她跟蔣近男說工作上的事時,蔣近男明顯心不在焉。也不是沒有在聽,或不瞭解內容,而是一種「已閱」式的無動於衷。從前的蔣近男不是這樣的,她總是興致勃勃地給顧曉音講各種公司的八卦、人性的軟弱與貪婪。現在的她別說講,連聽都意興闌珊。

  這念頭一起,顧曉音沒來由地想到《紅樓夢》裡寶玉說女兒出了嫁便從珍珠變成魚眼珠。蔣近男眼裡的光芒確實在慢慢消散……她被自己這想法嚇了一跳,趕忙為表姐分辯——她現在是太累了,這只是暫時的權宜之計。然而這念頭畢竟起過,顧曉音覺得她在心裡已經悄悄背叛過蔣近男,這令她十分羞愧。

  她剛回到辦公室,陳碩踱進她的房間問:「晚上有空一起吃個飯嗎?」

  顧曉音為難道:「這兩天家裡事多,有點累……」

  「咱們就在樓下紅館隨便吃點。你反正也要吃飯不是?」

  這理由確實讓人無法反駁,加之對方是陳碩,顧曉音答應了。

  兩人在紅館坐定,剛點完菜,顧曉音瞧見兩個熟人——劉老闆和羅曉薇。她忙把自己的發現告訴陳碩,對方卻顯得不太奇怪的樣子:「哦,那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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