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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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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就這麼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早晨悄悄到來,開始有人打開病房的門出來,打熱水的,去冰箱裡拿早飯的,看見她倆,有人望上一眼,有人只記得自己的事,頭也不回地走過去了。 走廊裡的人逐漸多了起來。護士推著小車去抽血。蔣近男握著的手機亮了,是朱磊打電話來問情況。她簡單說完,兩人收了線,蔣近男拍拍顧曉音的手說:「我該回去了。」 穿刺安排在上午。因為小真已經住院,可以在病房裡操作。醫生先來給小真做皮膚局麻。「她就這樣清醒著,能操作成功嗎?」蔣近男想到她昨天在網上搜索時讀到的那些因穿刺失敗而碰傷脊髓,導致嚴重後果的案例,不禁擔憂地問。 「沒事。」醫生顯然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問題了,「皮膚局麻對孩子好,穿刺成功率高。你也不想孩子受二次罪不是?一會兒你給她個安撫奶嘴,我操作的時候按住她就行。」 蔣近男覺得醫生強調了「按住」這兩個字。然而這輕飄飄的一句,就像「何不食肉糜」一樣,無法給她帶來任何安慰。皮膚麻醉後要等半小時起效。到了時間,醫生已經進了病房,小真許是見了生人,許是餓了,又許是因為她不過是個一百零一天的孩子,她開始大哭起來。蔣近男把安撫奶嘴塞進她嘴裡,小真安靜了兩三分鐘,醫生的針頭還沒碰到她,她又吐掉奶嘴大哭起來。 「按住!」醫生和旁邊的護士同時喊。蔣近男用力抱住小真,然而收效甚微。小真像是一只怕被裝進籠子的小獸,手腳不停地揮動,劇烈掙扎。「你倆站著幹嗎?來幫忙啊!」護士朝保姆和顧曉音喊。兩人連忙上前,三個大人要按住一個孩子,然而收效甚微。隔壁床的父母早上帶孩子去做檢查,回來時看到這一幕,直叫作孽,又躲出去了。 幾個人又試了一會兒,依舊徒勞無功。蔣近男只覺度秒如年,和她自己確診夾層後隨時可能會死的那一個多小時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終於,她聽到醫生對護士說:「算了,你去拿點水合氯醛,這樣沒法搞。」鎮靜劑喂下去,她如釋重負,然而當小真的身子慢慢軟下來,強烈的愧疚感又像海嘯一樣打上心頭。蔣近男在醫生操作的整個過程中緊緊抱住小真,像巨浪裡只有她二人在浮木上,稍不注意,小真就可能脫手而去。 「做好了。」醫生終於說,「今天不一定能出結果,可能要明天早上。這期間孩子要是發燒,可以叫護士給點退燒藥。注意觀察有沒有抽搐之類的顱內高壓症狀,有的話叫人。」 蔣近男只麻木地點頭。這一場「腦膜炎」,到現在已接近二十四小時,卻仍然沒有定論。蔣近男恍恍惚惚地想,如果她更堅定一點,百日宴該取消就取消,也不至於如此。她和趙芳反正也跟「母慈子孝」沒什麼關係,其實並不在乎添上這一條。歸根結底,是她自己的問題。 蔣近男一上午都陷在一種愧疚和焦慮的情緒中。小真沒發燒,鎮靜劑的藥效過去後她也沒哭鬧。保姆抱著小真樂呵呵地對蔣近男說:「看我們小真多懂事,檢查一定沒問題。」蔣近男也只是勉強扯出了一個笑容。鄧佩瑤給顧曉音打了個電話,說鄧佩瑜要來,被她暫時攔住了。「您千萬攔住大姨,別讓她來,這兒不夠亂的,也幫不上什麼忙。」顧曉音著急地對媽媽說。朱磊也給顧曉音打電話,說找蔣近男沒找著,問情況如何,聽到小真做完了穿刺,現在情況還好,朱磊舒了口氣:「謝天謝地。我早上沒法打電話都急死了。你跟小男打個招呼,下班我立刻上醫院來。」 朱磊的電話還沒打完,有一個電話插進來,顧曉音看了一眼號碼,是她秘書。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跟朱磊說:「姐夫,所裡給我打電話,我得接一下……你放心,這裡有我。」 秘書問顧曉音今天還進不進辦公室,說剛剛開午餐會,劉老闆在找她,問她幹嗎去了。顧曉音奇道:「我今天請了事假呀,你沒看到嗎?」 秘書斬釘截鐵地說沒有。顧曉音簡短說了兩句家裡有急事,掛掉電話去看自己的郵箱。原來在昨晚那兵荒馬亂裡她起草了一封給劉老闆和秘書的郵件,然而不知因何打岔而沒有發出去。顧曉音心裡一沉,調出和陳碩的微信對話框,果然早上陳碩也發過消息問她怎麼沒有來。 她連忙把昨晚那封郵件修改幾句發出去,又給陳碩留言說了自己的情況,請他幫忙在劉老闆面前打個招呼。陳碩很快就回了:「劉老闆不太高興,我幫你解釋。你別擔心,自己保重。需要幫忙就說。」 顧曉音也覺得自己搞砸了。但事已至此,她今天能做的都做了,明天去辦公室再和劉老闆解釋吧。回到病房,小真睡了,保姆在勸蔣近男去休息休息,或者趁這個工夫回家洗個澡,別熬著。 「李姐說得對。」顧曉音插話道,「你放心,我倆在這兒盯著呢,不會有事的。」 蔣近男先是堅決拒絕,慢慢態度也有所鬆動,這一天半下來,她也覺得自己酸臭無比,便決定回家去洗個澡。可當她站在兒童醫院的路沿邊,頂著北京炎夏的太陽,用了三個叫車軟件也沒能叫到一輛車時,蔣近男深深後悔,並決定放棄。 「蔣近男!」忽然有人叫她。蔣近男在日光下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才找到那輛搖下車窗的車。是程秋帆。「你在幹嗎呢?」程秋帆問她。他開車經過此處,不經意看見路邊的蔣近男。只那一眼,程秋帆愣住了,他又仔細看了兩遍才確認路邊那個失魂落魄的女人是蔣近男。自從蔣近男生了孩子,幾個月來,程秋帆再沒見過她。他聽說蔣近男生孩子時有點不順利,但他一個單身男青年,總不好問蔣近男這種事。於是他只在蔣近男發的介紹朱映真的朋友圈信息下點了贊。 生孩子對女人的損耗太大了。程秋帆認出蔣近男之後,只有這個想法。她臉上的疲憊和焦慮無所遁形,令蔣近男看起來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程秋帆第一次覺得蔣近男大概需要幫助,於是他打開了車窗。 蔣近男認出程秋帆,便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此時,後面的車對程秋帆在這擁擠的小街上停車招呼熟人非常不滿,開始按喇叭。蔣近男就在這震天的喇叭聲響裡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車裡開著空調,涼絲絲的,蔣近男終於舒了一口氣。 謝迅上完頭天的夜班,本想早上抽空趕回去看看。誰知一大早來了兩個急診病人,這一忙,就忙到正常下班的時候。早上他給顧曉音發過信息問情況,顧曉音只是簡單回答兩句,大概也是無心於此,他便沒有再問。 謝迅走到兒童醫院的住院部時,才想起自己並沒有小真的床號。他掏出手機,準備找顧曉音,卻發現顧曉音正站在一樓大廳的角落,不知在跟誰打電話。謝迅走過去,只聽顧曉音道:「真沒事,大姨……啊,對,檢查已經做了,明天才能出結果……您別擔心,住在醫院裡不會有事的……表姐還好……您真別來……」 顧曉音打完電話,只覺像是打完一場仗那樣身心疲憊。她鎖上屏幕,抬頭,卻發現謝迅正站在三步之外,眼神關切地看著她。 顧曉音的眼睛忽然酸了。精神緊繃地支撐了一天多,顧曉音早已是強弩之末,她也顧不得面前這位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前男友,沖上前去抱住謝迅,把頭埋在他的胸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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