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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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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是剛和顧曉音分手的時候,謝迅的感受也沒有此刻那麼複雜。被分手這件事,就像人生裡的幾乎所有事一樣,都可以慢慢習慣。人類在這方面有驚人的耐力和適應能力。謝迅曾經以為顧曉音和他分手並不會比從前他經歷的分手更加痛苦,然而在這個晚上,他深切地體會到了這一次的不同。如果說從前的分手是因為命運的捉弄或者旁人的移情別戀,這一次他怪不了顧曉音,也怪不了剛才遇見的那個男人,甚至怪不了他的工作。 是他自己把一切搞砸了。 謝迅爬起來,扭開床頭燈,去客廳拿了一本書來看,是《純真博物館》。這真是個錯誤的選擇。謝迅只看了幾頁,「啪」的一聲把書合上,起身扔回客廳。走去窗前,把窗戶打開,點著一支煙。他慢慢平靜下來,摁掉煙頭。謝迅又去書堆裡揀了一本《於闐六篇》,終於在那些關於唐代墓葬建制的詳細討論裡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得空給房東發了條信息,問能不能提前解約。他這房子從前一個房客那裡接手的時候,對方的租約還有一年到期,這眼看著也就只剩幾個月了。謝迅剛交完這一期三個月的房租,他試著跟房東商量,這三個月的房租他不要了,能不能把兩個月的押金給退了。 房東是一北京老太太。回回謝迅找她修房裡的什麼東西,老太太至少等上一天才回復,每次都說自己年紀大了跑不動,讓謝迅自己解決。看到謝迅要搬走,老太太倒沉不住氣了,半天就給回信息,說他可是跟自己簽了新租約的,這租約期間要是想搬走,除非像上個租客那樣自己找個接盤的,否則別說預交的房租和押金,她肯定還得讓他賠租約期內的房租。 謝迅想了一下午,打消了搬家的念頭。四個月的房租,說大不大,說小也是不小的一筆錢。要把這筆錢就這麼閉著眼睛扔出去,謝迅自問經濟實力還夠不上。在現實面前,安撫自尊心的重要性顯得微不足道。何況誰知道昨晚他不是杯弓蛇影,也許那個男人跟顧曉音根本不是那麼回事,而他為此搬家簡直可笑。 再說這種房東讓他怎麼好意思介紹給別人。謝迅打消了搬家的念頭。 能把頹廢狀態堅持很久的人,除非是在這當中著了某種致癮物品的道,否則就會漸漸呈現出一種演的狀態。因為頹廢並非人自然的狀態,想要長期如此,除了重大打擊發生後的很短一段時間,之後都得靠維持現狀的毅力和一定程度的演。 沙薑雞不是那種非得跟自己過不去的人。他在南京確實受到重大的打擊。如果說那時還是一種突發性的刺激,那麼隨著時間的流逝,當他意識到小師妹已經毅然決然地move on(繼續前進),再也不會把他從黑名單裡放出來之後,他才感到一種深重的、難以彌合的傷害。他從同學那裡聽說,小師妹已經在防疫站上班。醫院那邊感到很可惜,同時又覺得女生的心理承受能力差點,目睹這種血案,立刻打退堂鼓倒是也可以理解。沙薑雞聽了,覺得想笑又想哭。念書的時候,小師妹曾經跟他細述自己的職業理想,說自己要像吳孟超那樣,成為一門泰斗,又噘著嘴跟他吵,為什麼女醫生達不到那樣的高度,她偏要試一試。 沙薑雞當時感到好笑,同時又深深地為小師妹驕傲。他衷心希望她和他能成長成像他父母那樣各頂一方的資深醫生。如果小師妹真成了吳孟超那樣的牛人,他沙薑雞轉去醫務處、院辦什麼的做做文職,給她當個賢內助,也完全可以。 現如今,那個要做女版吳孟超的人去了防疫站這種無關痛癢的地方。這讓沙薑雞覺得自己的醫學追求忽然也被釜底抽了薪,變得沒著沒落起來。但沙薑雞可不會一直沉浸在頹廢狀態裡,那多消耗人,毫無必要。 因此沙薑雞很快就反過來安慰謝迅——眼下,暑期實習生們就要到了,再過一陣,新一屆的應屆小護士和醫生也要來到中心醫院,與其糾結於過往的對錯,不如好好探索一下這片新的藍海。 謝迅哭笑不得。但還得接著接受沙薑雞各種泥沙俱下的信息——他跟沙姜雞做朋友這麼多年,深知這是沙姜雞解壓和逃避現實的方式。這天晚間查完房,兩人一起去食堂吃晚飯,沙薑雞又給他帶來兩個八卦。 第一,是沙薑雞今天去門診的時候,瞧見了顧曉音她媽和她姥爺。雖然曾經的寥寥數面讓沙薑雞不能百分百確定就是他們。「可你要是還想挽回顧律師,是不是應該用這個藉口去關心一下人家?」 瞧謝迅沒什麼反應的樣子,沙薑雞接著八卦第二條。這第二條可勁爆多了。史主任最近沒跟張主任商量就收了個病人。這病人只有二十歲出頭,晚期心衰,基本上只能臥床,走兩步都喘,臥床還不能平躺,得坐著呼吸,躺下的話就吸不上氣。小夥子是山東人,四代單傳,從小就胖,不愛運動。家人覺得他氣喘是因為胖,等感覺不對、去醫院檢查時,發現是心肌肥厚晚期,心臟已經膨脹到占了大半個胸腔。 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兒子忽然被查出這種病,父母立刻想也不想就放下工作,專心帶著兒子治病。本地的醫院治不了,父母硬是不肯放棄,帶兒子上北京來。第一家醫院看完也不肯收,才又轉到中心醫院來。 「這小子也是命好。他來的那天,掛的是史主任的號。這要是咱們老金,肯定就給打發走了——病人已經是晚期,心臟膨脹導致肺部有長期淤血,肺功能也很差,就算能等到心臟移植排期,那時候他的身體條件估計也下不了手術臺。前頭那家肯定就是因為這個才把這家人推出去的。」 「那史主任準備怎麼辦?」謝迅問。 「史主任啊,他打算做自體心臟移植。」 謝迅點頭。「聽著沒問題啊,如果沒有合適的心臟,只能這麼做。張主任覺得這個方案不對?」 「不是方案不對的事,」有實習生曾經開玩笑說謝迅就像年輕版的史主任,沙姜雞想,這倆愣起來還真是像,「你想,這一山東來的四代單傳的金孫,爹媽賣了房來看病的。史主任非得用這種非常規方案手術。我們當醫生的知道這小孩在等到合適心臟前怕是就已經掛了,他爹媽未必知道。萬一手術失敗,後面不知道還得跟著幾條人命。要不怎麼醫務處也來了呢,誰也不想上社會新聞。」 謝迅對醫務處無動於衷。「醫務處不就幹這事的嘛。我感覺他們的本職工作就是確保所有醫生都不要試任何新鮮有趣的方案,寧可病人病情惡化——反正那上不了社會新聞。」 「那可不。」沙薑雞沒聽出謝迅話裡的反諷之意,「史主任在這方面,可是有前科的。上回他非要給一個九十多歲的老頭做TAVR[2],我那醫務處的哥們兒就差沒自費去雍和宮上香。」 事實證明,有一就有二,史主任胳膊拗過了大腿,到底是把這個手術給做了。手術當天,謝迅剛好給老金的一台手術當一助,做完去重症監護室看病人情況,出來正趕上這個小夥子被送去監護。史主任難得也跟著。他的手術服汗濕了一大半,眼角眉梢都寫著筋疲力盡。 「小夥子命真大。」謝迅不由得走過去對史主任感慨一句,「不過這全身插滿管子的樣子——他家人看了恐怕也得心疼一陣。」 「總比他躺在太平間的樣子好。」史主任回答。 謝迅沉默了一陣。史主任說得對,什麼樣子都比躺在太平間的樣子好,「您費這麼大勁兒救他,是因為他家裡四代單傳?」 「不。」史主任看了謝迅一眼,「我救這種病人,多半是因為其他醫生都拒絕了他,我覺得我要是手術成功了,就證明我的水平比那些人高。就算是失敗,這種碰過好幾次壁、走投無路的家屬也不會真的對我怎麼樣。他們感謝我還來不及。咱們做外科醫生的,誰想天天搞那些常規的,不都為了這些特例嗎?」 史主任沒頭沒尾地說了這麼一通,想想還沒正面回答謝迅的問題,又正色道:「不過這可跟四代單傳沒什麼關係,非說有的話,這小夥子受夠了四代單傳的害,要不是因為這個,他哪兒能拖到現在。」 謝迅在回家路上還一直回味史主任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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