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細細密密的光 | 上頁 下頁
六六


  顧曉音懷揣這個秘密三個月,只覺不堪重負。聽蔣近男此言,不由得眼睛一熱。這三個月來,她在心裡預演過無數次跟蔣近男坦白的這個時刻,也不是沒有想過蔣近男可能會這樣回答。如果當日病床上的人是她,她此時大概滿心是對謝迅走不出舊日陰影的憐惜。可命運偏不讓這一切過關得如此容易,還差點賠上一個蔣近男。

  顧曉音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去。「我明白你的意思。理智上我理解他,但是感情上我過不去這個坎兒。除了受害人是你,還有他的態度。如果他第一時間跟我說明情況,哪怕當時的錯誤再大些,也許我也會選擇跟他一起向你請罪——畢竟最後沒有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可他沒有。如果我們要一起生活一輩子,彼此間的坦誠和信任不是最基本的嗎?」

  蔣近男看著情緒激動的表妹。更多的時候,適度的隱瞞和互相防範才是婚姻長期穩定的良方。謝迅這個經歷過婚姻的人,也許正是因為悟出了這一點,才選擇暫時對顧曉音隱瞞真相,免得她夾在自己和他之間難做。

  但這種道理跟沒正經談過戀愛的顧曉音是講不通的。蔣近男深知這一點,也不想白費那個力氣。更何況顧曉音這個人,大多數時候看起來特別能屈能伸,隨遇而安,可她要是軸起來,十匹馬也拉不回。她決心和謝迅在一起的時候,連平時怕得要死的鄧佩瑜都敢正面交鋒,現在要是鑽了謝迅不信任她的牛角尖,謝醫生就算有醫療事故鑒定報告自證清白,怕是也拗不過她。

  他就自求多福吧。

  結論雖然是這樣,蔣近男覺得,即使出了這個意外,謝迅仍然算得上她的救命恩人。畢竟按照顧曉音之前的科普,夾層病人最重要的是爭分奪秒手術。那晚若是沒碰上謝迅,也許她根本活不到確診的時候。想到這兒,蔣近男說:「你們之間的恩怨我不摻和,小真這個乾爹還是要認的。本來我想找我大學同學當乾媽,還怕你心裡硌硬,現在反正你也不在乎他了,剛好。」

  顧曉音沒體會到這個「剛好」好在哪裡。但在她倆之間,一般是蔣近男說了算,就像大姨和她媽之間總是大姨說了算一樣。本來她許久沒見到謝迅,從前那些甜蜜的日子就像黃粱一夢,留給她的只有時不時向她傾訴感情問題的沙薑雞。現在謝迅還是要做小真的乾爹,除了光輝裡,他倆又多了一個可能再度相遇的原因。

  顧曉音對自己說,她都能天天跟四捨五入前男友的陳碩當同事,眼下跟謝迅這一年見不上幾面的局面,必須是小菜一碟。

  說到四捨五入前男友,顧曉音和陳碩仿佛又回到了從前的好友關係——至少顧曉音是這麼認為的。

  顧曉音和謝醫生分手的消息,陳碩很快就知道了。羅曉薇知道的八卦,可以默認為君度公司法組公告過的八卦。當然,顧曉音也不完全無辜——她跟謝迅談戀愛這幾個月裡,光她的秘書就找謝迅安排了兩回病人。眾人聽說顧律師談了個中心醫院的男朋友,都感覺自己離手握首都的醫療資源又近了一步。識相的為自己生病的親戚找關係,還有那不識相的,一旦加上了謝迅的微信,恨不得就地變身看病中介。顧曉音為謝迅覺得煩,現如今一拍兩散,更不想對每個人解釋一遍自己這關係已經不好使了。羅曉薇八卦起來雖然招人煩,但偶爾也能派上用場。她跟羅曉薇揭開底牌之後,果然沒有人再有親戚生病來找她幫忙。也許還有那已經加上謝迅微信的人直接找上門去,那就不是她這個前女友管得著的事了。

  事先張揚的八卦事件過去三周後,有一天劉煜召集陳碩、羅曉薇、顧曉音開早會,聊最近的項目分配。陳碩出現時,手上提著三杯星巴克。劉老闆從來不喝咖啡只喝茶,這三杯顯而易見是要和羅曉薇、顧曉音分的。自從陳碩談女朋友,顧曉音就拒絕了他從前的咖啡贊助。現今既然不只是給她一個人,顧曉音也沒客氣。

  陳碩把這當作某種許可。從那之後,他表現得就好像坐時間機器回到了從前,有事沒事都上顧曉音那兒去坐坐。顧曉音見他表現得坦蕩,便以坦蕩之心待之。畢竟以前那麼多年裝坦蕩都裝了個八九不離十,更別說現在心裡真正只余清風霽月。

  羅曉薇並不這麼認為。據她的觀察,陳碩跟女友分手應該在顧曉音和謝醫生掰之前。陳碩這個人向來滴水不漏,從來沒顯得為情所困過,所以具體分手時間不詳。這裡面有沒有顧曉音談了男朋友這件事的刺激也很難說。但羅曉薇覺得現在陳碩的一舉一動,都像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向顧曉音下手。別的不說,最近他們一群同事下樓吃午飯時,陳碩十有八九都不著痕跡地坐在顧曉音旁邊,週五晚上還常常號召大家一起喝一杯或是進行別的娛樂活動。顧曉音從不回應,要麼是裝傻,要麼是真蠢。

  顧曉音完全沒料到自己已經被分配到真蠢的陣營中。畢竟她和陳碩大學裡還經常一起吃飯、上晚自習,互相在自習教室裡幫忙占位。二十歲的兩人若都能不擦槍走火,萬萬沒有現如今深陷窘境的道理。因此她心存感激——這些週末的活動讓她不用費心思考怎樣填補失戀後空出來的大把不知如何揮霍的時光,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可能正站在回頭草的青青草原裡,隨時可能成為某匹好馬的盤中餐。

  在這段不忙的日子裡,顧曉音覺得她重新認識了自己的職業和生活。做律師這個職業的人總是自視過高,但實際上,大多數客戶找律師不過是出於必需,是一種「你有我沒有,那我可能就要吃虧」的心情,a sense of missing out(一種錯失感)。既然是這種不得已而為之的錢,一般人都花得不那麼情願,而且以顧曉音這麼多年的經驗來看,絕大多數客戶既無法評判律師的水平,也不知道水平差距的後果。他們其實只是想找一個看起來值得信賴的人,對他們拍個胸脯說「你放心,我幫你包了」完事。

  客戶的這種懶惰和依賴心理很好地解釋了為什麼陳碩混得比她和羅曉薇都好。隨著一個男律師年齡的增長,他在客戶心目當中的可信程度會與日俱增,女律師就完全沒有這種紅利。當然,不僅客戶,老闆們也是這樣想的。劉老闆就曾公開說某某律師曾經為了和丈夫團聚而從香港搬回北京,只要有這麼一次,就說明在她心目當中,事業不是第一位的。

  因為有計費小時的存在,律所的工作就像是個吃派大賽,吃得越多越好,收到的回報就是更多的派。在眼下這個僧多粥少的時候,劉老闆但凡有新客戶,都直接交給陳碩。這麼搞了幾回,羅曉薇先坐不住了。她去劉煜辦公室鬧了一場,指責劉老闆背信棄義,當年把他倆一起從明德帶來君度的時候說得花好稻好,現在稍微有點考驗,立刻厚此薄彼起來。

  劉煜一點不著急,他等羅曉薇把該說的話都說了,該發洩的情緒發洩了,才不急不忙地把羅曉薇平時讓小朋友上項目電話會議充數、自己消失兩小時做瑜伽,又或是找秘書幫她改招股書、算自己的計費時間之類的事給羅列了幾樣。見羅曉薇臉色稍變,劉煜滿意地靠回座椅後背。「就我所知,這種事還有不少。你要能拿出和陳碩一樣的敬業精神來,保證現在項目只多不少。我既然帶了你們倆來,就是想把你們倆都推上合夥人位置的,但以今年的形勢看,整個公司法組能升幾個都很難說。我這也是為了有策略地一步一步來。今年把他推上去,明年業務量回升了,剛好可以全力推你。」

  劉煜在最早開始佈局淡季工作分配時就仔細考慮過,顧曉音是不會爭的——她既不是那種性格,更加不可能和陳碩爭。如果羅曉薇來爭,他就先敲個大棒,再甩個甜棗。因為早有準備,劉煜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自覺羅曉薇不可能還有意見,他信手抄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的茶杯滿上了點,還給羅曉薇倒了一杯。「客戶剛送我的金駿眉,還不錯,你嘗嘗?」

  羅曉薇到底沒徹底駁了劉老闆的面子。她接過茶杯,卻沒放到嘴邊,只道:「劉老闆,你這畫餅方法還是跟明德李老闆學的。咱倆這麼多年交情,你對我不用這麼講究方式方法。反而是我得提醒你一句,我這種你覺得能力不夠的女律師,是從律師助理起步,跟你一個項目一個項目做過來的,從來沒拒絕過你的項目。現在你這麼費心培養陳碩,寧可拿我給他當墊腳石,最好確信他會永遠留在這裡,不會像當年你自己那樣,帶著客戶另起爐灶。」

  說完這些,羅曉薇把還沒喝的茶放在劉煜桌上,走了。

  劉老闆許是良心發現,許是受到羅曉薇最後那句話的觸動。總之他等了兩三天,然後主動找羅曉薇聊,許諾她後續的項目公平分配。只是羅曉薇雖然貌似勝利,然而大勢不可違,市場進一步低迷下去,陳碩也變得和她們一樣閑。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