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細細密密的光 | 上頁 下頁
六〇


  這聲音在顧曉音耳裡正如天籟一般,她不禁淚眼婆娑地看著蔣近男,又緊緊握住她的手。「我沒事,你剛才忽然『啊』了一聲,把我嚇一跳。」

  「誰讓你手那麼涼,一下子摸上來,把我嚇了一跳。」

  「沒事,沒事。」顧曉音帶著淚水笑著搖頭。

  「你今兒在醫院附近?怎麼來得這麼快?」蔣近男問完這句,又自己找到了答案,「哦,我明白了,謝迅這小子不是你找來看我的,是他給你報的信。」

  顧曉音也沒回答,只握著蔣近男的手輕輕地搖。她掛了謝迅的電話就沖出辦公室,出租車司機瞧她那臉色煞白失魂落魄的樣子,又是要往中心醫院去,只差沒建議她改乘救護車——倒是用最快的速度把她送到醫院,車費二十多,顧曉音從錢包裡抓出兩張鈔票,塞給司機就走。

  她剛開始往CT室跑,跑了一段又停住,轉身往心外跑——若是謝迅和朱磊瞞住了蔣近男,她出現反而會讓一切穿幫。蔣近男的病床出現時,顧曉音已經在心外附近等了一陣。

  兩人只來得及說了這麼幾句,蔣近男就被送進了監護室。門外的朱磊和顧曉音對視一眼,兩人都神色悽惶。

  「怎麼發現的?」半晌,顧曉音問。

  「小男晚飯後覺得肚子有點疼。前陣子我看水木、十大那些社區、論壇有個孕版三十多周孩子沒了的帖子,看了之後我就有點害怕。她這肚子疼了半小時不見好,我心裡一著急,死活給她拉醫院來了。」朱磊說完,喃喃道,「幸虧,幸虧……」

  顧曉音想對朱磊說「幸虧你救了表姐一命」,然而她清楚地知道,蔣近男的命有沒有被救回來,現在還遠沒有定數。

  「你跟大姨和大姨夫說了嗎?」顧曉音問朱磊。

  「還沒有,等小男進了手術室再說吧,省得老人跟著乾著急。」

  顧曉音點頭,兩人又陷入沉默。

  沙薑雞趕到監護室,只見這兩人就這麼幹坐著,眼觀鼻,鼻觀心。他一時不知該同情誰,是朱磊,顧曉音,裡面躺著的蔣近男,還是這會兒顯然在爭分奪秒做手術準備的謝迅。

  朱磊終於看見了沙薑雞,站起來不知為何便鼻子一酸。「你瞧這寸勁兒!怎麼就小男攤上這事了呢?」

  在幾個主治醫師裡,沙姜雞是全科室公認最善於跟病人家屬談話的,可這會兒他一句話也找不出來,只能拍拍朱磊的肩,再陪他坐下。

  也許是因為沙薑雞來了,朱磊感到心裡又踏實一點,不禁喃喃向沙薑雞傾訴:「你不知道那陣仗多嚇人,小男剛被送進去,幾撥醫生來讓我簽字,每人手裡一遝紙……」

  沙薑雞隻好道:「都是流程,沒辦法。」

  此時護士匆匆跑來。「誰是蔣近男家屬?馬上要送她去手術室,家屬在門口等著,別走遠!」

  三人連忙站起身來沖到監護室門口,未幾,蔣近男躺在ICU的大床上被推了出來。朱磊上前握住蔣近男的手,又不敢用力,只那麼虛虛地貼著,跟在床旁往手術室走。到手術室門口,護士喊了句「家屬到這兒就成了,別再跟著了」。朱磊遲疑地放開手,蔣近男沖他和他身後的顧曉音擠出個笑容,像是在說「你看我這不是活著撐到了手術室嘛」。顧曉音的眼淚立刻就下來了,然而怕被蔣近男看見,她仍舊努力睜著眼睛,直到蔣近男的病床被推進手術室門裡,那自動門緩緩闔上,顧曉音心裡一空,終於哭出聲來。

  朱磊心裡也十分不好受,他匆匆拜託沙姜雞照顧顧曉音,自己去找個地方給蔣近男父母打電話。沙姜雞眼瞅著謝迅帶著陪他值班的研究生進了手術室,估摸著暫時不需要自己,就陪顧曉音坐著,只見顧曉音哭一會兒從包裡摸出張紙巾擦鼻涕,再哭一會兒再摸一張,沒一會兒,椅子上就出現一座白色的「小山」。他實在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她,換個不認識的姑娘,也許沙薑雞還能搭住她的肩試圖安撫一下,然而這是哥們兒的女朋友……沙姜雞看了看自己的手,把它插進了口袋裡。

  手術室外的時間一向過得特別慢,像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沙薑雞的手機忽然響起來。走廊本來很安靜,這聲音把顧曉音嚇了一跳。沙薑雞道聲「抱歉」,接起電話,顧曉音只聽裡面有個聲音焦急地說:「雞醫生,快,裡面需要你幫忙!」

  沙薑雞條件反射式地站起來,剛要往更衣室沖,想到身邊的顧曉音,他回頭扔下一句話:「我去幫個忙,你別擔心。」

  顧曉音眼看著更衣室的門慢慢合上。這一次她連哭都忘了,為什麼連沙薑雞也要叫進去,是蔣近男情況不好嗎?她逼著自己不能胡思亂想。正在這當兒,朱磊回來了,見只有她自己,倒愣了一下。「沙薑雞走了?」

  沒等顧曉音回答,手術室裡又出來一個人,這次是心外那位研究生,出來便喊:「誰是蔣近男的家屬?」

  「我是!」朱磊和顧曉音異口同聲地說。

  醫生看了他倆一眼,對著朱磊說:「病人在建立體外循環時出現血管斷裂的情況,現在血壓過低。我們需要先進行補液和輸血才能手術,風險比較大,需要家屬簽知情同意書。」

  朱磊簽字的手有些抖。醫生見多了這樣的情況,此時多說無益,只留下一句「我們會盡力的」,便轉身回了手術室。顧曉音咬著牙,像是在安慰朱磊,又像是在說服自己:「他們這麼說,就證明至少夾層還沒破,只要夾層沒破,小男會沒事的。」

  「嗯。」朱磊木然地答了一句。

  「現在醫療糾紛多,他們醫院的流程就是要讓你簽各種告知書,讓他們在最壞的情況下也能免責。其實根本沒那麼嚇人。」顧曉音還在喃喃地說。

  朱磊剛坐下,又「嗖」的一下站起來。「我去抽支煙。」

  留下顧曉音一個人在手術室門口。她死盯著那扇門,蔣近男不會死,蔣近男不會死,她像動物園裡做著刻板行為的動物一樣,在心裡死循環默念這句話。倒不是覺得說多了有用,而是實在不知道還可以做什麼想什麼。不知又過了多久,有幾個醫生模樣的人趕來,進了手術室。其中有一個,顧曉音覺得眼熟,她趕忙掏出手機打開醫院的網站看。那人是金主任。另外那幾個醫生也許是婦產科的?那說明手術要開始了。顧曉音一陣欣喜,然而那欣喜只是一瞬而過,像有人沖她臉上吹了一口氣,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走廊盡頭又匆匆趕來兩個人,顧曉音抬頭看,是鄧佩瑜和蔣建斌。鄧佩瑜顯得六神無主的樣子,看到顧曉音只問:「怎麼樣了?」

  「還沒有消息。但剛才心外科金主任進去了,他是負責心外手術的,他進去應該說明前面都順利。」顧曉音特別略去了血管斷裂的那一段,既然手術室的燈還亮著,小男就還活著,活著就有救回來的希望。

  鄧佩瑜罕見地沒有話可說的樣子。她只略略點了點頭,轉身便在椅子上自個兒坐了下來。手術室外的椅子大概見慣了這種把自己當自由落體一樣砸到椅子上的人,此時只搖晃了幾下,便沉默地接受了她。

  蔣建斌在她身旁坐下。鄧佩瑜靠在他身上,小聲嚶嚶地哭了起來。蔣建斌面色沉沉,但伸出一隻手握住了鄧佩瑜的手。

  不知坐了多久,腳步聲又響起,卻是朱磊和蔣近恩。

  「小恩你怎麼來了?」鄧佩瑜「唰」地站起身來。

  「我姐搶救呢,我當然得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