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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謝迅花了一下午想他要不要和顧曉音談。當初她在食堂聽到研究生八卦的時候,謝迅的心情遠比現在平靜——如果顧曉音問他,他會告訴顧曉音,如果顧曉音不問,他也不會說。過往故事就像前女友一樣,雖然她們塑造了今天的自己,但如非必要,顧曉音還是不知道的好。

  一直到晚飯時分他都沒有答案。查完房,他帶顧曉音去食堂。也許因為中午吃得晚,也許是顧曉音的心思不在這上面,她心不在焉地點了兩個菜便罷。謝迅想不出怎樣安慰顧曉音,心裡也十分不好受,他安頓顧曉音坐下,自己去取菜,回來時還沒放穩託盤,只聽顧曉音問:「你不會是離過兩次婚吧?」

  託盤裡的湯碗抖動了一下,灑出些湯來。顧曉音正在心裡解讀謝迅這外科醫生手抖的含義,卻聽到謝迅輕快地笑了。「沒有。」他說。

  顧曉音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不由得埋怨自己關心則亂,居然問出這麼智商離線的問題。那邊男人心裡想的是,連顧曉音這麼個律師也能做出這樣的猜想,可見女人無論職業、性格和經歷相差幾何,總還是有些地方是共通的。但在那一刻他下了決心,無論是憐惜還是警告還是剖白,他都不想瞞著顧曉音,如果這是個坑,就讓他在同樣的地方再摔倒一次吧。

  「但說不定比離過兩次婚更糟。」

  謝迅迎上顧曉音震驚的眼神。「我跟你說過,我當心臟外科醫生,是因為我媽。

  「等到我進中心醫院心臟外科的時候,我媽當年的病其實已經不歸心臟外科管了,心內放支架就行。我當時覺得很空虛,再加上三甲醫院現在都重科研,光會看病、發不了SCI的醫生沒有前途,我也就隨大流,好長一段時間,心思基本都放在科研上,門診、查房、手術這些過得去就行。

  「幾年前我剛升住院醫師的時候,有一次五一該我值班,夜裡婦產醫院送來一個三十六周的孕婦。三十多,有流產史,好不容易又懷上了,還是雙胞胎。那天晚上,孕婦自訴頭疼加右上腹疼,連夜去婦產醫院看,那邊檢查了一下,覺得不是產科問題,就給送中心醫院來了。當時是夜裡,急診沒有超聲波檢查,我覺得有可能是夾層,但孕婦沒有胸背痛的典型症狀,又不能貿然上CT影響孩子,我當時叫了會診,跟普外和婦產科商量半天,最後還是建議先排除膽囊炎、胰腺炎這些更對症的病。排除所有其他病因花了整整三個小時,排除完,我們再次會診,最後決定說服家屬下決心做個CT。

  「先做了個平掃CT,對小孩的影響要小點。但是平掃一般看不出來夾層,我看了影像覺得不好,又不敢確定,趕緊給老金打電話。我花了十分鐘找到老金,他看了一眼CT就覺得夾層沒跑,讓我趕緊安排增強CT,再把婦產科叫來會診手術方案。做完增強CT,夾層確診,病人推到我們科的監護室,我和家屬談手術,簽字,婦產科再跟家屬談剖腹產,兩個科同時手術。這時候老金趕到,手術室也一切就緒,我們來接她,突然,她『啊』地叫了一聲。」

  直到這一刻,謝迅的表情都堪稱冷靜理智,像在說別人的故事,然而那一聲「啊」像是喉嚨裡的氣聲,說不出地詭異,謝迅臉上浮現出似悔恨似憤懣的神情,道出那個悲劇的結尾:「夾層破了。一屍三命。」

  顧曉音不由得追問:「婦產科沒緊急剖腹產把孩子救出來?」

  謝迅搖搖頭。「婦產科看到夾層破了就走了,說他們也沒法處理。」

  「那後來呢?」

  「後來家屬在中心醫院拉了半個月的橫幅,說我們草菅人命。老金一口咬定我們心外沒有過失,醫務處調查完,最後也是這個結論,但醫院還是賠了錢。老金跟產科的關係一度很僵。」

  「你覺得自責?但這確實不是你的錯啊。」顧曉音懇切地說。

  謝迅再搖頭。「我給她開了三個小時的檢查。她要是能早半個小時或一個小時進手術室,母子三人都能活下來。」「會診給她開了三個小時的檢查,」顧曉音試著開解他,「再說你當時還沒那麼多經驗,非典型症狀哪兒可能輕易下結論。」

  「我當時忘記了我學醫的初衷。」謝迅終於望向顧曉音,「那之後我下了決心,跟老金攤牌說我以後不打算分出精力來搞SCI了,我只想當個純粹的醫生。」

  「這不也挺好。」顧曉音脫口而出,接著她忽然想到謝迅在這番話的開頭說過不發SCI的醫生是沒有前途的,霎時間覺得自己參透了謝迅這番話的含義,有種「原來如此」的釋懷感,又覺得謝迅小看她——她顧曉音難道是那種嫌貧愛富指望靠男人吃飯的人嗎?她不由得存了些偏不讓他輕易過關的頑劣心思,清清喉嚨說:「我們做上市項目的時候寫招股書,在風險提示章節總要把所有風險羅列出來,並且寫出最壞的情況,那意思是告訴投資人,你看我連最壞的都告訴你了,你還執意要買,賠錢活該。」

  她湊近謝迅:「謝醫生,如果你是想說你可能養不起我,那不要緊,我工資還行,可以養你。」

  謝迅心知顧曉音是想歪了。他從來沒把她當成過那樣膚淺的人,否則上回食堂兩人聽到牆腳時他就該解釋,但這世上很多事情是越描越黑的,作為一個醫生,他太明白這一點——他們多說的每一個字,都能被患者和家屬演繹成三千世界,所以最好就是除了必須說的話之外一句不說,病歷上能不多寫的字一個也不要寫。就像老金說的:想寫小說的話,自己上網寫去,不要留在病歷裡給他找麻煩。

  於是謝迅只說:「好,明天沙薑雞回來我告訴他,他肯定少了不少後顧之憂。」

  本該高枕無憂的沙醫生,第二天和謝迅聯袂出現在了顧曉音面前。新年裡吃飯的選擇少,顧曉音和謝迅商量好晚飯時分在一家火鍋店碰頭,誰知等顧曉音加完班趕到店裡,有倆人在等她。

  沙薑雞倒也沒裝聾作啞。「顧律師不好意思啊,大過年的來當你們的電燈泡,我也是迫不得已。」

  顧曉音倒是大方地坐下了。「歡迎,你來了,吃火鍋我們還能多叫幾樣。」

  沙薑雞露出一種既感動又被這一口狗糧噎住的辛酸表情。「還是顧律師爽快,我今兒早上跟你家謝醫生交班,說到晚上要加入你們,他那臉黑得就像鍋底似的,立刻把辦出院、接ICU[1]病人這些活兒全扔給我了。」

  饒是知道這位的風格,顧曉音還是沒憋住噴了一口茶。沙薑雞見狀,顯得甚是無辜,就像他剛才只是預報了下天氣,不知顧曉音為何反應過度一樣。謝迅表面上不動聲色,桌下的手卻捉住了顧曉音的手。「先點菜吧,」他說,「你要問她的事,咱們邊吃你邊問。」

  顧曉音的手被謝迅握著,菜點得完全心不在焉。好在沙姜雞一心在他的事上,倒也沒注意到。「長話短說,我的問題是,如果你和男朋友分居兩地,他想去你的城市,你會拒絕嗎?」

  顧曉音覺得這問題透著奇怪。還沒等她細想,謝迅道:「你是不是又上南京去了?」

  沙薑雞爽快地承認:「當然,我從南京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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