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細細密密的光 | 上頁 下頁 |
|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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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薑雞倒是一驚,轉念一想,「我×,你不會已經跟朱磊那小姨子談上了吧?!」還沒等謝迅表態,沙薑雞越想越傷心。「兩周前你還在說她要看上你肯定是眼瞎,這女人眼睛瞎得這麼快嗎?!你給她拌了啥迷魂藥?為什麼這個世界要如此對待我這個專一的單身狗,臨近春節還要讓你這麼個離異青年來喂我一嘴狗糧?!」 謝迅又好氣又好笑:「沒錯,是我從監護室給自己打電話假裝有緊急手術,特意把人家扔飯館裡來喂你狗糧的。」沙薑雞好不容易找回一點理智,心裡還委屈得很。「小江那架勢,擺明瞭是要找人喝酒的,就我那酒量能扛住嗎?上回你家顧律師姐夫找我當伴郎,還沒敬完兩桌我就不行了,剩下的酒都他自個兒喝的!」 謝迅聽到「你家顧律師」,心裡軟和了點,又想起朱磊是為什麼找沙薑雞當的伴郎,腹誹了一聲活該。 他到底還是跟沙薑雞去陪小江喝了酒。公立醫院的醫生誰都碰上過三五件糟心事,但這些跟專門處理醫療事故的醫務處相比,那都是小巫見大巫。按小江的話說,能在醫務處幹上三年而不憤世嫉俗,那才是真正熱愛生活的人。 這回小江大概真是不吐不快。二鍋頭剛打開,還沒喝上,他已經開講——他昨兒去保定處理一個醫療糾紛,今天早上才趕回來,憋了一整天,這會兒快炸了。 「這病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女的,前一段婚姻生過一個孩子,離婚以後跟前夫。她又跟了現在這個男人,比她小兩三歲,一婚。結婚沒多久,這女的懷孕了,產檢發現胎盤位置不好,在從前剖腹產的疤痕上。保定當地的醫院勸她不能要這孩子,萬一孕期胎盤剝離,有生命危險。這女的覺得保定的醫生信不過,來我們醫院婦產科看,還是一樣的結果:高風險建議引產,但引產以後還能不能有孩子難說。女的大概覺得她現在這男人沒結過婚,有點對不起他,特想把孩子生下來。男的就不吭聲,也不說支持,也不反對。就這麼著,孩子懷到七個多月了,果然胎盤剝離,送來緊急剖腹產,孕婦大出血,最後大人小孩都沒保住……」 沙姜雞看了謝迅一眼。謝迅面無表情。小江悶下一杯二鍋頭繼續說:「她那個男人,之前由著女人胡來,屁都不放一個。女人死了,他開始跟醫院鬧,說我們不顧風險,鼓勵他老婆繼續懷,跑到法院告我們。當時他老婆各種知情書都簽字的,但現在的法院碰到這種事情都是和稀泥,我們跟他調解了幾輪,最後還是賠了二十萬。」小江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幾輪調解都是我去的。那男人真是畜生,覺得女人冒著生命危險給他傳宗接代是應該的。那嘴臉,真讓人想沖上去揍他。」他又悶掉一杯。「我最看不過去的是我們稀裡糊塗賠了錢,最後全到了這男人手裡,剛好拿著再去娶新老婆。最可憐的是那女人的爸媽,獨生女兒這麼沒了,唯一的外孫女又歸女兒前夫,據說見都見不到,在法庭上哭得那個慘……」 三個人沉默地碰杯。這時候說什麼好像都是多餘,人死不能複生,×蛋的人永遠×蛋,醫生若能在這種情況下全身而退,一百多年前,魯迅先生大概也不必棄醫從文了。 顧曉音步出餐館大門,冷空氣打在臉上,她忽然有一種灰姑娘被打回原形的感覺。這個下午的一切都是那麼不真實——她是怎麼就頭腦發熱親上了謝迅的嘴?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電影,不愛學習的馬曉晴愛上了個騙子,跟著他滿世界地玩,還不知羞恥地唱:「假如你已經愛上了我,就請你吻我的嘴。」 顧曉音到現在還能記得那個看電影的下午,她剛上小學,也許是一年級,又或者是二年級?雙休日剛剛開始,鄧佩瑤週末終於多了點時間,打開電視兩個人一起看。中央六套剛好在放好幾年前的舊電影《北京,你早》。看了幾分鐘,鄧佩瑤就覺得這電影不適合顧曉音,但看到畫面裡那活靈活現的北京城,鄧佩瑤最終沒捨得換台,只在看完後跟顧曉音談了很久的話,教育她不能變成馬曉晴那樣愛慕虛榮又眼高手低的人。不到十歲的顧曉音一邊被馬曉晴演的角色刷新世界觀,感到又鄙夷又難受,還有一點對放縱生活的羡慕,一邊覺得馬曉晴和賈宏聲長得真好看,好像他們怎麼樣都是應該的。 快三十的顧曉音現在很懂自己當年的心情——一個外貌俱樂部成員看到兩張正當盛年的美麗的臉,確實很容易把道德標準拋到腦後。 但現在的顧曉音是一個凡事講求邏輯和證據的律師,更有女人常犯的毛病,喜歡過度分析自己的行為和動機。顧曉音想了一晚上,把自己的唐突舉動歸結于謝迅乃是個失婚男人,這一方面讓她心懷憐愛,另一方面又因此在潛意識裡調低了警戒線,覺得對方更容易上鉤。 如果謝迅也想到了這一層,會不會覺得自己過於輕佻,沒有真的把他放在心上?畢竟如果是陳碩,同樣的情境下她也不會有獻吻的勇氣。可是那不一樣,另一方在顧曉音的腦袋裡辯解道,陳碩畢竟和你是這麼多年的同學,如果如此冒冒失失,回頭朋友也做不了怎麼辦,謝醫生要是不成,以後避著他走就是。 饒是如此,顧曉音還是懊惱了一晚上。十點多,門鈴響了。她狐疑地去開門,外面是整晚銷聲匿跡、連消息都沒有發來一條的謝醫生。 喝完酒的謝迅敲開門見到顧曉音,正像一個在水裡浸溺已久的人忽然被拉了出來。本來他覺得自己來找顧曉音只是需要為之前的倉促離開做個解釋,更何況自己其實並沒有去治病救人,只是被沙薑雞騙去安慰了一個情緒急需拯救的同行而已。但當他真正見到顧曉音,一切豁然開朗,謝迅順藤摸瓜地明白自己為什麼從重逢伊始就被這個「老同學」吸引,以至在和她的關係上像一個還沒有學會走路便想要奔跑的小孩——也許是天性,也許是因為她是個法律工作者,顧曉音身上有一種柔韌穩定的力量,連帶她附近的人也跟著安心了起來。 謝迅用最概括的方式解釋了沙薑雞的惡作劇。顧曉音聽了直笑:「我說你怎麼手術這麼快就做完,如果不是病人虛報病情,那肯定得是你草菅人命了。」她把謝迅安置在沙發上,轉身去廚房給他倒水。等她回來,謝迅卻已經歪頭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還真是累壞了呢,顧曉音想了想,去房間抱床毯子給他蓋上,又扶他躺倒在沙發上。謝迅那雙丹鳳眼,在閉著的時候,眼角向內低垂,而眼尾向眉梢挑去,呈現出一個賞心悅目的弧度。他不像陳碩那樣永遠篤定,永遠在往前走,他睡著時還皺著眉,顯得有些頹唐,像個被生活打敗了的孩子。顧曉音想到她在謝迅食堂裡聽到的那些八卦。如果陳碩是那個她期待卻無法成為的樣子,謝迅則像一個運氣更差的她。這讓顧曉音起了危險的憐惜之心,她伸出手撫摸謝迅緊皺的眉心。謝迅仿佛鬆弛了下來,眉頭被顧曉音緩緩撫平,卻伸出一隻手抓住了顧曉音的手,又把它拉到自己胸口的位置。 顧曉音緊張地盯著謝迅,發現他其實沒醒,也許只是覺得臉上出現了異物,伸手挪開。她笑了,想到自己在辦公室累得睡著時也是完全顧不上周圍的條件,能閉上眼就好,謝迅他們當醫生的,應該也差不多。顧曉音試著抽回自己的手,卻沒有成功,只得耐心地陪睡著的謝迅坐了一會兒。她的手正擱在他心上,撲通撲通的,顧曉音閉上眼睛感受那一下下的跳動,好像伸手就可以握住他的心臟。她忽然因為這個念頭而驕傲,且心滿意足起來。 她胡思亂想了很久。終於,謝迅睡沉了,手指的力道漸漸鬆開。顧曉音抽出手,關掉客廳的燈,回了臥室。 謝迅醒來恍惚了一陣才想起自己在哪兒,忙摸出手機看時間。早上六點多。大約因為顧曉音的客廳是暗廳,周圍還是黑的。他坐起身來。手邊茶几上放著一杯早已冰涼的水。一口下肚,低溫對消化道的刺激連帶著讓大腦也覺得清醒不少。 謝迅開始回想昨天的事。他不得不感歎顧曉音真是個勇敢的姑娘,自己昨晚來找她,一半是因為沙姜雞的烏龍,另一半是想表達個主動的態度——這才像個男人。然而他什麼都沒說就睡著了,果然喝酒誤事,謝迅懊惱地想,順便把這筆賬也記在了沙薑雞頭上。 臥室門關著。謝迅站在門外聽了一會兒,裡面毫無聲息。他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肚子也不合時宜地餓起來。他掏出手機,待要發條信息給顧曉音,一行字打出又刪掉。謝迅最後還是決定用最笨的辦法最穩妥,他躺回沙發上,等顧曉音起來。 他對著天花板發了很久的呆。腦海裡有種種思緒,胃裡因為過於空蕩,也有不少自己的想法。但也許是欠的覺太多,他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還做了夢。夢裡有人坐在床邊凝視他,他睜開眼使勁兒瞧,是媽媽。見他醒了,媽媽伸手摸他的頭髮,謝迅發出滿足的喟歎,媽媽沖他慈愛地笑,卻要抽手離去,於是他一把抓住媽媽的手。他醒了,手裡握著的卻不是媽媽,而是顧曉音的手腕。顧曉音眼裡被抓包的那一絲驚訝和羞赧還沒藏好,卻轉瞬擺出個債權方的表情,甚至還從禁錮中伸出兩根指頭,挑上一縷謝迅的頭髮。 「當年被我用膠水澆過頭頂的渾小子,就是你吧?」 她臉上那得意揚揚反敗為勝的神色成功激起了男人天性裡那點文明教化無法馴服的控制欲,當年的受害者不顧誰是始作俑者的前塵舊事,一定要在今天把那瓶膠水的賬連本帶利收回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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