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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於是週五晚上顧曉音在九點就給謝迅發去信息:我今天可能得去部裡,估計最早十二點半,你那邊怎樣?

  直到顧曉音爬上十樓,謝迅都沒回。顧曉音莫名有種「你也沒理我,於是我倆扯平了」的鬆快感,這讓她更期待第二天傳說中的中心醫院食堂之旅了。

  謝迅這周相當忙。不僅是他,整個組都如此。還好這個月心臟外科來了兩個普外科過來輪轉的研究生,沙姜雞二話不說搶到了自己組裡,稍稍幫謝迅分擔了點打雜的壓力,也給自己跑路留足了藉口。張主任參股的醫療耗材公司出了個人工心臟瓣膜,這周首次進行臨床實驗,老金主的刀。由於是個要同時進行心臟瓣膜置換加心臟搭橋的高難度手術,老金點名沙薑雞做了一助。被趕上架的沙薑雞為防被老金教做人,只好兢兢業業地守在病人旁邊做了幾天術後觀察和管理。直到病人轉出監護室,他夾著的尾巴才鬆快了些,恢復歡脫的本色。轉眼就是週五,他下午查完房,還沒離開最後一間病房,就迅速在手機上叫了車,一路小跑去辦公室,拎上行李就準備走。

  謝迅看化驗報告看得正出神,沙薑雞伸出手在他眼前一晃:「哥們兒,我走了,這裡交給你了啊!」

  「OK(好)。」謝迅剛應承完,忽然想到週末和顧曉音的約定,他抬起頭來。「哎,我說下回你再去南京……」「下回的事等我回來再說啊,我這兒快來不及了。」沙薑雞沒等他說完就跑了。

  沙姜雞給司機加了五十塊錢,好歹哄得司機願意冒險走應急車道,在機場櫃檯關閉前兩分鐘換到了登機牌。也就是那寸勁兒,沙姜雞前腳關上手機,後腳他嚴防死守了一周的病人就開始喊胸痛。值班的輪轉研究生給了杜冷丁,鎮痛的效果沒見著,很快病人出現心率增快、血壓下降的症狀,四肢涼得跟冰塊似的。護士找不到沙姜雞,只好來找謝迅,謝迅去看了一眼,心中猛地一緊——這大概是遇到了心外醫生術後最害怕的低心排綜合征,只是不知道是因為再次心梗還是試驗用的人工瓣膜出現了瓣周漏。他一邊飛快地打電話給監護室準備床位,一邊和護士跑步把病人連人帶床推進了監護室。

  好在這位病人剛轉出監護室不久,身上的各個管道還沒完全撤掉。護士迅速接上監護儀和動態血壓監測,謝迅一看屏幕上心臟跳動的波形,心裡涼了半截——果然還是心梗。護士推來心臟彩超機,他趕緊做超聲看看心臟的情況。不幸中的萬幸,人工瓣膜堅持得不錯,但是整個心臟卻因為冠狀動脈罷工而像沒了油的汽車一樣,跳得有氣無力,仿佛隨時都要撂挑子。

  病情雖然嚴重,好在心外也見怪不怪,在場的醫生護士嘴上哀歎著晚上大概有人點錯外賣觸犯了夜班之神,手下還是各司其職開始了搶救流程。監護室的醫生給病人氣管插管,謝迅得了個空,趕緊遵循上報制度給老金打電話。

  果然,老金接到電話愣了一下。「怎麼是你?沙楚生那小子呢?」

  謝迅實在找不到幫沙薑雞搪塞的理由,只能如實相告。老金默了一默,大約是想罵人又覺得謝迅無辜,將怒氣按下,只說自己儘快到,讓謝迅協調下緊急手術的手術室。

  八點一刻,謝迅和家屬談話簽字結束,打電話通知手術室接病人。估計沙薑雞快落地,他給沙薑雞發了條信息,告訴他大概情況,讓他能在面對老金的怒火之前先做下防災抗災準備。八點五十,麻醉都做完了,沙薑雞還沒回,看來還飛著。謝迅把手機收進褲兜,洗手上臺。

  這手術一做就做了四個小時。心臟打開,果然是一塊小血栓堵住了之前心臟搭橋的血管入口,而人工瓣膜則如同在監護室心臟彩超機中看到的那樣,質量還算過硬。老金幫張主任在心裡說了聲「哈利路亞」,清除血栓,重新把搭橋的血管吻合好。心臟復蘇後,重新歡快地跳動起來。大家長舒一口氣,老金罵罵咧咧的,手套一脫,下臺跑路,留下謝迅帶著輪轉研究生繼續幹止血關胸的苦差事。

  一點半,胸腔關閉,謝迅把輪轉研究生留在臺上縫皮,自己脫下手術衣,就坐在手術室板凳上,調整舒服的姿勢放鬆筋骨,順手拿出手機。手機裡有很多沙薑雞的信息,從最初的「我×」到痛定思痛的「我給老金髮了求饒信息了,但願狗命能留住」,再到最後的「老金回了!狗命暫時留住了。你是不是還在關胸?感謝哥們兒救命之恩」。沙薑雞在這三四個小時裡過山車式的心理活動讓謝迅也不由得莞爾。然後他發現,有一條顧曉音的信息夾在沙薑雞的哀號中。

  輪轉研究生這時候縫完了皮。已經這個點,謝迅覺得這些信息早回晚回,反正對方都是第二天早上才能看到,乾脆把手機塞回褲兜裡。他配合眾人把病人抬到運送床上,又陪著麻醉醫生和護士把床推回監護室,和監護室的值班醫生交代完手術情況,才走回自己辦公室。

  想起那些沒回復的信息,謝迅給顧曉音發了一條:「不好意思,剛做了台四個多小時的手術,這會兒你應該已經到家了吧。」

  沒兩分鐘他就收到回復:「嗯,果然十二點半到家,請叫我籌劃小能手。」

  籌劃小能手,謝迅又被逗樂了。他乾脆坐了下來。

  「那請問籌劃小能手,十二點半到家,現在怎麼還在回信息呢?」

  對話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謝迅耐心地等著,卻見那提示變回顧曉音的名字,可新的信息並沒被推送進來。他正想著自己剛才那條是不是太過交淺言深,狀態又變回對方正在輸入,沒多久跳出一條:「習慣了。甭管多晚回家,總要再玩一會兒,不然就跟晚上被偷了似的,覺得虧得慌。」

  謝迅想著顧曉音說這話時那憊懶樣,嘴角再次彎了。

  他倆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夜班護士換班,上半夜的護士交完班路過辦公室,見裡面的燈還大亮著,便伸頭進去看一眼,正見謝迅穿著手術室的衣服,面帶笑容地盯著手機。大半夜的,護士覺得那笑容十分難以理解,莫不是剛才的手術把謝醫生累傻了?她不禁開口:「謝醫生還沒走啊?」

  「啊。」謝迅如夢初醒般抬起頭來,見到護士,連忙收起剛才未曾管理的表情,正色道:「正要走呢。」

  謝迅到家時,環衛工人早已開始工作。樓下那一片飲食店有幾間隱隱透出燈光——那是開早市的檔口在做準備。顧曉音跟他聊到兩點多自去睡了,謝迅覺得手術後的疲累仿佛熬過勁兒了,反正無人干擾,他乾脆留在辦公室安安心心寫完了術後記錄。

  第二天,謝迅從早上直睡到午後。他搬來後只添置了必不可少的家具,這裡面就包括臥室的遮光窗簾。臨睡時,謝迅沒定鬧鐘,可把電話的鈴聲調到了最大。科裡若是找他,就會打電話,沒人打電話,他便可以睡到自然醒。謝迅瞧了瞧時間。離中心食堂開門至少還有四個小時,在這之前,也不知道能找上個什麼藉口先見到顧曉音。

  冬天意味著無法逛公園,連約著跑個步這種藉口都顯得劍走偏鋒。中心醫院旁邊有個電影院,可他和顧曉音好像還沒到能一起看電影的份兒上。謝迅想來想去,沒想出什麼好主意,他乾脆先簡單粗暴地發了條信息:「在幹嗎呢?」

  這次換成他的消息石沉大海。謝迅倒也沒多想——顧曉音畢竟昨晚也兩點多才睡,對他們這些夜貓子來說,週末若不用加班,補覺是常有的事。想通了這一節,謝迅慢條斯理地起床收拾自己,從冰箱裡撈出一盒速凍餃子下鍋吃了,這才看到顧曉音姍姍來遲的回復。

  「客戶臨時開會,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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