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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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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點亮手機時,已經是下班時分,然而手機上除了同事給他發的蔣建斌心肌酶結果,沒有任何其他信息,謝迅一邊脫白大褂,一邊給手機解鎖,不死心地再點進微信去——一溜他設了靜音的群綴著紅點,但顧曉音沒找過他。 也許她已經拿到報告,發現一切正常就回家了。謝迅忽然生出淡淡的彆扭情緒,是英雄無用武之地的失望感,還是被用後即棄的懊喪?已經過了十一點半,現在趕回光輝裡,電梯也肯定停了,謝迅這麼想著,忽然生出點自暴自棄的念頭,他乾脆又寫了兩個病歷,跟夜班同事談了一個病情,這才離開辦公室。 他早認定顧曉音已經回家,卻還是往CT室的方向走,穿過CT室去西門最近,那裡等客的出租車多。他剛給自己找到這個藉口,便看見始作俑者坐在CT室外的長椅上,謝迅心裡立刻受用起來——原來不是顧曉音沒有發信息,是她還在等。筆記本放在她的腿上,她就這麼佝僂著脖子皺著眉坐在那裡打字,也不嫌脖子低得難受。她的大衣和包放在旁邊椅子上,只穿著深紫色的毛衣,顯得她彎著的那截後頸分外地白。 謝迅無端想到「白如凝脂,素猶積雪」,一時有些心猿意馬。他不由得在心裡嘲笑自己,大約是離婚後曠得久了,看著女鄰居在醫院加班都能腦補出句淫詞豔曲來。 深夜裡還等在CT室外的,十有八九都是急症或者重症病人。門口有三個人圍著一個移動病床,病床上躺著一個被被子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只有一綹灰白的頭髮露在被子外面。另有個二十出頭的姑娘一臉痛苦地倚在母親身上,一手捂著肚子「哎喲,哎喲」地叫喚,得知得等病床上的病人檢查完下一個才輪到她,姑娘臉上的痛苦立刻翻了一倍,任由父母把她架去長椅上,倒在了母親懷裡。 多半是急性闌尾炎,謝迅在心裡下了判斷。顧曉音正改著合同,聽到姑娘的呼痛聲,她抬起頭來,眉眼間便帶了點同情的神色。長椅有六個位置,顧曉音原先坐在中間,瞧著這一家三口往她這邊來,她連忙起身讓出三個位置。這第四個位置原來就放著她的大衣和包,誰想著那三人坐下來,姑娘倒在母親懷裡,腳直接踩上椅子,蹬在顧曉音的包上。謝迅眼瞧著顧曉音那眉頭又改成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無可奈何,卻還是又往旁邊挪了個位子。 她也真不著急回家。謝迅瞧著她又開始埋頭於電腦間,倒覺得自己剛才懊悔沒跟影像科同事打招呼乃是杞人憂天。難道她們律師真像顧曉音上回自嘲的那樣,反正只要是工作,就算是在馬桶上,也是計費時間,所以加班的環境不重要,活兒幹出來就行? 他走去CT室外面的工作臺,果然,蔣建斌的報告已經躺在檯子上。醫院的流程還是不合理,結果出來了,連通知都沒有,於是病人要麼坐著乾等,要麼全擠在台前,來一份瞧一份,既浪費時間又導致CT室外面永遠亂糟糟的。謝迅一邊想,一邊拿起蔣建斌的報告,果然沒什麼大事,看來確實是被他自己女兒氣到急火攻心才進了醫院。 他拿著報告去找顧曉音。顧曉音正打著字,只覺一片陰影籠罩過來。也許又有病人需要坐下,站到跟前來「督促」她讓位?顧曉音抬起頭來,卻見一張熟悉的臉。大概夜深困倦,又或是做文件做昏頭了,她在這中心醫院裡堂而皇之地想,怎麼是他? 謝迅看到顧曉音面露疑惑,接著向他緩緩展開一個笑容,眉頭是展開了,眼裡卻有掩蓋不住的困意,和那柴郡貓一模一樣。他心裡忽然軟了幾分,隨手把報告遞給她。「報告早出來了,你姨夫沒事,快回家吧。」 塵埃落定,顧曉音的表情忽然就因著高興而鮮活起來。「太好了!」她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合上筆記本,站起身來收拾東西。謝迅瞧著她一顆一顆扣大衣的扣子——顧曉音的手指算不上細長,但勝在勻稱,每一個指甲都是蛋形,剪得很短,也沒塗任何顏色。徐曼總是愛把她的小拇指指甲留得又細又長,他們親熱時,有時那指甲會不小心劃過他敏感部位那層薄薄的皮,讓他疼得一個激靈。 「你是下班路過還是專門來幫我看結果的呀?」顧曉音忽然停下來問。問者無意,聽的那人卻終於神魂歸位,因著自己的胡思亂想而不禁有些臉紅。顧曉音正盯著他瞧,自然捕捉到謝迅這一瞬間的羞赧。他為啥臉紅?顧曉音心裡一時警鈴大作,難道被我說中了,他還真是專門來看結果的?那這臉紅…… 顧曉音在心裡轉了幾道,還沒個結論,只聽謝迅回答道:「我下班,去西門打車,剛好路過這裡。」她松下一口氣,不由得感歎自己果然是年紀大了,碰到點風吹草動就自作多情起來。然而那松下的一口氣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意思,反而幽幽地往她心裡去了,未及她再想,謝迅又道:「反正你早就打算蹭我的車,一起吧。」 顧曉音沒提防他提起之前的話茬兒,那口氣又往心裡那曲徑通幽處前進了些。但兩人反正是鄰居,這時候推脫未免顯得矯情,再說到了這個點,兩人一起爬樓總比一個人爬有意思些。顧曉音想通了這節,便愉快地接受了謝迅的好意。 不知是今晚戲太多,還是在醫院的白色光源下盯著筆記本的時間久了,顧曉音上車便困倦起來。她和謝迅坐在後座的兩邊,顧曉音開始發困,便有意識地又往窗邊擠了擠,把頭靠在車窗上,免得萬一在睡夢間占了謝醫生的便宜。隨著車輛的行駛,顧曉音的頭時不時便在車窗上撞一下,那聲音怪響的,謝迅不免關切地看顧曉音有沒有事,卻見她並無要醒的意思,還在繼續打盹兒。他輕輕地笑了,便隨她去。未幾,又是「砰」的一聲響,顧曉音還是一點要醒的意思也沒有。 司機倒是先沉不住氣:「小夥子,我這可已經怎麼穩怎麼開了,你這朋友還這麼咣咣撞,倒叫人怪不忍的……」謝迅沒說話,也沒動作。中年司機不禁在心裡啐了一口,什麼玩意兒,這大半夜的帶姑娘回家,路上都不給人靠一靠。 光輝裡車開不進去,司機只能給停在建國路輔路上。謝迅付了錢,拍拍顧曉音。顧曉音幹多了在交通工具上睡覺的事,此時駕輕就熟地醒來,便佯裝清醒地掏錢包,要付車費。被司機一句陰陽怪氣的「不用,您朋友給過了」給擋了回去。 她訕訕地爬出出租車,被那冷空氣打在臉上,倒清醒了大半。謝迅就站在路邊,好整以暇地看她擠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那笑容轉眼變成驚喜,顧曉音提著齁沉的電腦包就往謝迅身後跑。 烤紅薯攤子的大叔正在收拾東西。今晚的生意沒有想像得好,他耐著性子等到地鐵末班車收梢,還餘三個烤紅薯沒賣出去,待要認命回家,又不甘心。又凍了二十分鐘,他終於放棄希望,開始收攤,卻見一姑娘不知從哪兒沖到他跟前,上來就要買倆。 一時峰迴路轉,大叔喜不自勝,就要把剩的三個烤紅薯算兩個的價錢給顧曉音。顧曉音付完錢,卻把那第三個塞回大叔手裡。「您也來一個吧,這大半夜的,來個熱的正好。」 謝迅和顧曉音就這麼邊吃著烤紅薯邊爬樓。 「咱這一邊鍛煉,一邊還能有吃的,也算超一流待遇了。」顧曉音不禁感慨道。 「嗯。」謝迅答應著,伸出手去,「電腦包我幫你背吧,看著夠沉的。」 「不。」顧曉音拒絕,「負重爬樓可以消耗更多卡路里。」 謝迅還真想不到什麼能反駁的理由,只好閉嘴,隔一會兒,顧曉音自己笑了,在夜晚的樓道裡,跟小老鼠似的。「笑什麼呢?」 「我倆這天天加班的難兄難弟,倒是可以苦中作樂地組建一個『午夜爬梯俱樂部』。」 是「難兄難妹」。謝迅在心裡糾正。五年級那會兒,他就悄悄借學習委員的職務之便翻看過班主任手裡的成績冊,顧曉音她在南方長大,上學早,比他們小一歲。 剛才為什麼沒有像出租車司機說的那樣,趁她睡著占點便宜呢?謝迅有點懊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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