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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蔣近男坐在窗邊,仿佛外面在演一齣好戲。然而從顧曉音的角度看過去,外面不過是黑洞洞的夜空,對面樓有一個窗戶裡亮著燈,不知是哪一家的未眠人。白色的紗裙和紅色的旗袍靜靜躺在床上,但蔣近男臉上的神色實在算不上喜悅。顧曉音不由得怔住,從前姥爺鄧兆真寫字臺的玻璃台板下總壓著一張鄧家兩姐妹在1976年拍的合影,是鄧佩瑤出發去安徽前拍的。顧曉音無數次在寫作業發呆時和這張照片對望,慢慢品出照片裡大姨的意氣風發和母親的沉靜並不完全是兩人性格的直接反映。穿透重重的時光,顧曉音覺得她看見了幾十年前照片裡的鄧佩瑤,在命運的洪流即將到來時惘然的臉……

  這讓她開門時嬉皮笑臉的態度一下子嚴肅了起來。

  「想什麼呢?」顧曉音把甜羹遞給蔣近男,自己也坐了下來,「你不會是想臨陣跑路吧?」她貌似漫不經心地拋出這句話,蔣近男沒有否認,這讓顧曉音心裡「咯噔」了一聲。

  「姐,您不是來真的吧?」顧曉音跟蔣近男一起廝混了十幾年,當然明白自己這表姐是來真的,然而箭在弦上,顧曉音決定自己只能像每一個純正的中國人一樣,做個和事佬。因此,她沒等蔣近男回答,便繼續說:「咱中國這婚禮也就走個形式,你跟朱磊都扯過證了,今兒就算你跑了,回頭還得去民政局離婚不是?」

  正如顧曉音所料,蔣近男聽完這話,像是陷入短暫的沉思,接著便端起銀耳羹,吃了幾口遞給顧曉音。「我先去洗澡,一會兒化妝師就該來了。」她走到衛生間門口,不忘回頭叮囑顧曉音:「樓下咖啡店六點半開門,要是蔣近恩六點還沒起,你把他叫起來給咱們買咖啡去,這大早上的,咱倆得在出門前喝點黑咖啡消消腫。」

  顧曉音忙不迭地應承下來,能想到給自己和蔣近恩派這些細枝末節的活兒,蔣近男心裡這一關,算是過去了。蔣近男還沒洗完澡,有人在門上敲了兩聲,沒等顧曉音回應便推開了門。鄧佩瑜帶著一個姑娘走進來,不見蔣近男,倒有些訕訕的。「化妝師到了,我帶她進來。」說完向顧曉音使了個眼色,顧曉音自然明白大姨這一趟進來的真正目的,便體貼地回答:「表姐在洗澡,說一會兒把小恩叫起來給咱跑腿買咖啡呢。」

  鄧佩瑜稍稍放下心來,暗想,幸好她早早讓顧曉音來家裡,這些年她能感覺到蔣近男和她慢慢疏遠開去,鄧佩瑜從生氣到無奈,漸漸地,跟蔣近男說話也小心起來,有什麼事倒是通過顧曉音旁敲側擊的多。曉音這孩子各方面都不如小男,但脾氣倒確實隨和可親,鄧佩瑜想到朱磊前段時間跟她彙報,他特意找了中心醫院年輕有為的心臟外科大夫做伴郎,就是為給顧曉音牽這條線。她覺得自己這姨媽當得算是可圈可點了。

  蔣近男洗完澡,像沒事人一樣開始化妝。顧曉音按照指令,一大早把睡眼惺忪的蔣近恩叫起來去買了咖啡。家裡的每個女人都仔仔細細地化了妝,鄧佩瑤原想沒自己什麼事,也被鄧佩瑜死活叫來,讓化妝師給上粉抹了口紅。八點還差著一刻鐘,朱磊帶著伴郎和發小們,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就來了。顧曉音剛幫著表姐和姨媽收拾停當,剛想歇一口氣,便聽到門鈴響。她自個兒在心裡歎口氣,倒沒忘叮囑蔣近男別心軟,要讓她拿足未來姐夫的紅包才行,這才帶上臥室的房門,率領客廳裡早已等著的一班小姐妹上前設路障去了。

  蔣近男穿著白紗裙坐在床上等,只聽得外面人聲鼎沸。她時不時能聽到一兩個自己熟悉的聲音忽然從聲浪裡冒出頭來,有時是朱磊,有時是曉音,還有時候是小恩。蔣近男平日自認是個全無廢話的人,她不喜歡在無意義的事上浪費時間,然而她篤定外面這一重重的聲浪全是毫無意義的話——若是有意義,也不會留到結婚當天在這鼎沸人聲裡說了。蔣近男像忽然發現什麼有趣的事那樣輕笑了一下,她索性從床上站起來,走到窗邊去看外面。

  她發了許久的呆。忽然門開了,顧曉音和她的小姐妹們沖了進來,又大力關上房門上了鎖。蔣近男唬了一跳,連忙快步走回床邊。顧曉音喘著氣向她彙報情況:「朱磊今天可超水平發揮呀,平時沒覺得他這麼能打,可見得是多麼迫不及待要見到朱太太。」她秀出隨身包裡的一把紅包。「你看,出血都出到這程度了。」

  沒等蔣近男回話,只聽得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正似漁陽鼙鼓動地來,顧曉音連忙帶著其他姑娘前去應門,不忘回頭給蔣近男使個眼色,那意思是:你看,我說的吧。

  外面的人高聲叫喊,裡面的人奮力抵抗。蔣近男字字句句聽著他們說的話,卻沒有一句真的入了腦子裡。她茫茫然看著門被打開了一條縫,隨即有無數隻手伸進來,朱磊一條腿頂進門裡,又用半個身子撞開了門。

  所有的人如潮水決堤般湧進來的那一刻,蔣近男想,朱磊後面站著的這些人裡,哪一個是沙楚生呢?

  朱磊在眾人的起哄聲中到蔣近男面前單膝跪下,後面有人遞給他一張字條,朱磊接過來,不知道是準備不夠充分還是句子寫得太拗口,他念得結結巴巴的。

  蔣近男聽出來了,是許多年前張柏芝還年輕的時候演的電影裡的臺詞。她在別人的婚禮上聽過幾回,每次都覺得爛俗且天真得近乎蠢,誰能想到自己還得在結婚這一天聽朱磊念一遍。早知道有今日,她倒是該在婚禮上多花點心思,免得出這個醜。

  正想著,朱磊把紙窩成一團丟給了背後的某人。回過身來,仍舊跪著抓住她的手。「小男,這些都是虛的,我也說不好,但我保證一輩子對你好。」

  蔣近男想笑他一句「平日裡舌燦蓮花似的今天怎麼露怯了」,卻到底沒有說出口,她忽然明白為何愛近乎慈悲,從這點上講,她確實不算不愛朱磊。

  於是她握著朱磊的手,帶著他向前擁抱了自己。朱磊身上出了汗,一陣熱氣混著汗味往蔣近男的臉上撲過來,然而她罕見地沒有介意。

  新娘終於到手,兩人去給蔣建斌和鄧佩瑜敬茶。蔣近男心裡早有打算,顧曉音剛把茶端來,她先拿過一杯,向蔣建斌深深鞠躬。「爸爸您喝茶。」朱磊不明就裡,立刻跟著有樣學樣。蔣建斌自是看懂了女兒的心思,然而他心裡雖然惱火,此時卻不便發作,只好接過兩人的茶,讓流程順利往下走。蔣近男和朱磊也同樣給鄧佩瑜敬茶,鄧佩瑜笑呵呵地喝了,摸出一個厚紅包塞到朱磊手裡,聽他響亮地叫了一聲爸媽。

  眾人歡笑,有人起哄讓蔣近恩背姐姐下樓,蔣近恩欣然應允,立刻蹲下身來,隨時等待姐姐起駕。有人趕去樓梯口拉紙炮,顧曉音連忙去臥室拿上東西,準備跟著走。

  蔣建斌本想找機會再叮囑女兒兩句,盼得她也許會回心轉意。這時只能眼看著兒子背起女兒往門外走,他深深歎一口氣,卻聽鄧佩瑤在旁邊說:「我還記得你們那時候結婚,我姐非要學外國風俗穿白色禮服,把兩家長輩氣得夠嗆。轉眼小男都結婚了,真快呀。」

  雖是鄧佩瑤無心說的話,蔣建斌卻聽了進去,並且釋然了。他記得當年的事,他和鄧佩瑜結婚後,一樁樁一件件類似的瑣事,家庭關係也頗雞飛狗跳過一陣,然而幾十年終究過去了,他和鄧佩瑜過得不錯,兒女雙全,那些小事無傷大雅,就讓孩子們自己做決定吧。

  趙芳真沒生氣。倒不是因為心願得償——蔣近男最後還是去酒店新娘房換上了大紅旗袍,沒想到旗袍太緊,朱磊在車裡聽說蔣近男得因為他媽的要求專門換一套衣服敬茶,已經覺得小題大做耽誤時間,看到蔣近男被旗袍勒得有點喘不過氣來的樣子便有些心疼,再看到趙芳專門在沙發前擺好的蒲團,索性走上去把蒲團撿起來扔去一邊。「什麼年代了,搞這勞什子!」

  蔣近男本來盤算好的辦法沒用上,她不知道朱磊是覺得她旗袍太緊跪不下來,不由得心裡一熱,覺得夫妻二人還是有些默契。趙芳對兒子一貫言聽計從,就算是蔣近男預先吹好的枕邊風,朱磊真來了這麼一招,趙芳也只能秋後慢慢算賬。好在蔣近男好歹是穿著大紅色的衣服,不算完全駁了她的面子。她順勢下了臺階,順順當當地吃了茶。

  顧曉音忙活了一上午,覺得做伴娘可比上班累幾倍不止。難怪人說做了超過三次伴娘是結不了婚的——真這麼累了四回,誰還敢結婚哪。尤其到了十一點,簡直跟她的大項目到死線似的,司儀催著趕緊入席,留出足夠時間走儀式流程。「要是到十二點還沒開酒席,那可就奔著二婚去了……」然而,總有貴客姍姍來遲,大家只好一次次商量哪些機動環節可以拿掉。

  終於入了席,司儀開始貧,朱磊的領導作為證婚人講話,蔣建斌講話,趙芳講話。司儀笑說,看來朱家有老婆當家的良好傳統,蔣建斌和鄧佩瑜可以放心把蔣近男嫁過去。趙芳的臉當時就有點掛不住。十一點五十,司儀緊趕慢趕,終於趕在一婚的時間段裡讓大家吃上了飯。顧曉音靠著夜裡那一碗甜湯和早上的咖啡打底,這會兒是真餓了。她囫圇塞了幾口食物,趕去陪蔣近男換衣服敬酒。這一環節倒沒有她什麼事,跟著就行。倒霉的是新郎,當然,還有新郎準備介紹給她的伴郎沙楚生。

  其實這一早上顧曉音跟沙楚生沒說過幾句話,這讓顧曉音幾乎覺得自己涉險過關,不必理會大姨和姐夫的亂點鴛鴦譜。然而她還是太天真,婚禮終於結束,朱磊把蔣近男的車鑰匙塞進顧曉音手裡。「曉音哪,沙醫生喝大了,我們沒法送,只好麻煩你開小男的車把他送回家。」

  至少載一個喝大的人是沒有尷尬相親的風險的,顧曉音這麼想著,把滿身酒氣的沙楚生塞進了蔣近男的車。一路上沙楚生都非常安靜,直到顧曉音把車停在他家樓下,這位一路乖巧的沙醫生開了口:「姑娘,你知道你姐夫想撮合咱倆嗎?」

  顧曉音正不知道如何回答,沙醫生繼續說:「我好心給你個建議,千萬別找醫生當男朋友。別被美劇騙了,覺得我們醫生就跟你們律師一樣多金,其實啊,國內的醫生跟美國醫生一樣沒日沒夜,但咱沒錢。今兒多謝你送我,但願咱後會無期。」

  沒等顧曉音回答,沙楚生推門下車走了,顧曉音只聽見他不成調子的唱腔:「有人安眠錦帳裡,有人漏夜[1]赴搶救……」

  倒是個有意思的人。顧曉音一邊重新啟動汽車,一邊想,誰說我們國內律師也多金的,美劇看多了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注釋:

  [1]粵語中的深夜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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