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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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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能好感到很滿意,不免幻想,女性源源不斷找上門來。幾年時間過去了,互聯網並沒有帶給王能好一個老婆,或者是女朋友。網絡好友倒是積攢了不少,女性占多數,多為主動加的他,大多聊幾句。每當嗅到一絲騙錢的危險,他就斷然不再繼續聊下去。他在互聯網上悟出了一點,不出點血,是沒有可能的了。見網友,也是近兩年的事。在人民公園見到網友的第一眼,王能好就失望了,和照片中妙齡少婦相去甚遠。中年婦女,一臉褶子,五大三粗,見面沒說幾句,說早飯還沒吃,拽著他去附近找餐館。 王能好屁股黏在松樹下的座椅上,說早上吃得多,不餓。如此拉扯一番,婦女急了,說話越來越難聽,沒見過你這麼摳的,你是不是男的,你下面的東西白長了?王能好說,反正比你多了幾兩肉。隨後,他藉口去公廁,溜走了。和表弟講述剛發生的這一幕時,女網友不停地打來電話,王能好一次次掛機。直到對方氣急敗壞,發了一條辱駡的短信:你娘了個臭×,死絕戶,一輩子沒老婆,死了也沒人給你打幡,留著錢填你的腚眼子吧。 中午,他們去美食街吃的雞公煲。菜上來前,王能好一直灌輸其節儉的生活理念,對表弟鋪張浪費和祖輩習性背道而馳的做派深為不滿,在他看來,這個逼仄的飯館還是過於體面了,桌面整潔,還貼著牆紙,當得知一份雞公煲二三十塊錢,他痛心地搖頭,還不如去買兩塊油餅。雞公煲上桌,他一改矜持,不顧太燙,往嘴裡送,又說,花了錢,要吃回本。吃完肉,他用小勺喝肉湯,說到相親和婚姻。上午和網友見面前,他先去的婚姻介紹所。對方聽到他無業,還是農民,沒有五險一金後,把他趕了出來。王能好吃得黝黑的皮膚透著紅,把幾根牙籤放進口袋,留一根在手裡剔牙,說,都覺得我沒錢,心裡只想錢的我不要,我要的是感情。衛華邦問,感情,人家為啥找你?半年後,王能好坐在表弟的電動車後面說,去北京發財了,女人還算啥?不行就換。表弟說,女人不算啥,你也沒有。 售票大廳只開了三個窗口,排隊買票的隊伍到了外面。衛華邦可以從網上給他買,又不想這樣。王能好微信裡的零錢不夠,也沒連著銀行卡,沒辦法轉錢。他這次沒拿錢,投奔自己的兄弟,又是去發財,只帶了五百塊。衛華邦說,你還是排隊買吧,叮囑買最早的一班。衛華邦走出售票廳,找了個垃圾桶,在旁邊抽著煙。陽光出來,照耀著前面的廣場上的地標,幾根藍色的玻璃柱體,最上方墜成水滴形狀。陸續有人下車,拿著行李,奔波到各處去。衛華邦看著他們,心想,他們到底要去哪裡? 父親活到五十多歲,一輩子沒坐過火車。早些年趕馬車,去周邊的地市送貨,不出百里路,當天來回。他最遠到過曲阜,四個小時的大巴車,是為了送兒子讀大學。他當了幾年的車夫,等到路上限制畜類車的交通標識越來越多,賣掉馬車,轉行打零工。直至去世,父親在周邊四處打短工,化工廠、塑料廠,夜班讓他的身體出現問題。生病,住院,工作,生病,循環往復。五十歲後,他除了去勞務市場,就跟著私人裝修隊。生病前,他扛著上百斤的裝修材料爬七八層樓。他騎著自己一九九七年買的紅色的金城牌摩托車,兒子結婚時,里程十二萬公里,經常打不起火,消聲器也壞了。生前半年,父親一直騎著兒子結婚時在鎮上買的艾瑪電動車,也就是如今衛華邦騎著的這輛,兩年多過去,電池損耗,用幾個小時充滿電,勉強從村來到市區。後備箱撞爛了,貼著黃色的膠帶。 十幾年前,母親的三哥生病,在濟南的醫院做手術,姊妹幾個一起去看望,再當天回來。好多年後,等到她頤養天年,仍不時回憶起第一次坐火車的經歷,兩個哥哥走在前面,都不理在後面的三個姐妹。她說,他們走得太快了。後來,兒子陪她坐動車去青島。對於這段經歷,她沒有太多的興致去過多地回憶,起碼在兒子的面前沒怎麼提過。她在路邊望著大海,沉思了一會,對兒子提議的去沙灘走走泡下海澡的提議沒有理睬,大概是回避身上的白斑病,羞愧於露出過多的皮膚。 在兒子的記憶中,母親沒穿過裙子,夏天最熱的時候,短褲都很少穿。在動車上,七月份,望著窗外的景色,她想得最多的是,這麼多地,種的都是什麼?山丘上巨大的風車,齒頁緩慢轉動,讓這個樸實的農民心生感慨,現在的人怎麼這麼能呢?這麼大的傢伙怎麼運到山上去的?途經濰坊,大片的蔬菜大棚在陽光下如一塊塊巨大的錫紙,讓她想起十幾年前在蔬菜大棚裡勞作的過往,不住地歎息。 衛華邦時常想起,婚禮結束後的當天晚上,賓客親戚都已散去,父母加上牛慧,四個人吃完宴席留下的剩菜,散坐在客廳裡。多日的操勞緊繃的心態面對新組建的家庭,還沒完全適應,卻也從彼此倦怠的面容中,看到對未來生活的期許。新婚夫妻盯著天花板上掛著鮮豔的彩帶(幾天後撤去,殘留在天花板上的膠帶,要等到十年後新冠疫情,春節期間因疫情封村,母親悶壞了,拿著竹竿,把膠帶取下來),廉價的沙發、組合櫃、餐桌,牆上貼著的「囍」字,他們過兩天去外地,對眼下的一切沒過多留戀。一連幾日操持,人困馬乏的。牛慧拿出面膜,為新晉的公婆敷上。他們躺在沙發上,板直,在等待取下面膜的幾分鐘裡,拘謹地大氣不敢出。父親說,一家四口人一起努力,過兩年給你們攢出首付的錢,再給你們買輛車。煞白的面膜貼在臉上,看不到他說這話時的表情,能設想,對未來的憧憬讓他禁不住皮肉舒緩。父親想不到半年後,自己會死於癌症,躺在棺材裡,黃紙蓋在臉上,不時有焚燒的灰燼落下。 衛華邦想起多年前,大學畢業後的第一份工作幹了不到半年,辭職跑到武漢,在市區走了一天,當晚又坐火車回來。此時,他懷念當初,孑然一身,可以隨時出走。他又想逃跑,離開當下的生活。雖然同樣是對當下生活的厭倦,不同的是,這次不單是為了自己,想出去賺點錢貼補家用。他理解了表哥,一個四十多歲的人,還有心氣去闖蕩一番,自己二十出頭,就在這個地方混吃等死,多少有點不像話。他又羡慕起表哥是個光棍,無人管束,來去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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