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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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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幫忙 王能好去見楊美容,有幾點考慮,最重要的一點是,楊美容是侯學中的表姐。臨走的時候,他和侯學中說,過幾天回去。五六天過去了,那邊也沒催他回去,這多少讓他有些安心,安心裡也有擔心,他不回上海,拖欠的二十多天的工資該怎麼開口要?這是個問題。正當的工資,也沒什麼難開口的,王能好也不是害羞的人,話能說出口,但違背了之前的約定,總歸有不占理的成分,擔心侯學中拿住這一點拖延。楊美容好歹是侯學中的表姐,當初王能好去上海,也是她中間牽的線。現在由她出面打個電話,錢能好要點。也是這,昨晚楊美容打電話,他立刻就答應了,心想要回拖欠的工資,五六千塊錢,也就能彌補昨天細狗的損失。細狗也沒那麼值錢,這錢也本不屬於自己。只是有了這期待,像平白無故地少了幾千塊錢。一路想下去,又回到老三的死。說到底,都是老三的死連累自己,所有計劃都給打亂了。 出了鎮,到辛留村,六七里的路,為了給電動車省電,王能好沒走一〇二省道。昨天的雨水過後,土路有些泥濘,壓出的車轍讓車胎總是跑偏,他在顛簸中不時盯著電量。寂靜的清晨,慘淡的陽光沒有驅散薄霧,灰蒙的田野間淡綠色的小麥在靜靜生長。路兩旁是光禿的楊樹,在雨水中被吹落的枯葉堆積在地溝裡。經過齊魯石化為排泄污水而修建的溝渠,遠處浮現灰色的水泥牆體,村莊逐漸清晰。乾冷的北風,凍得臉上紅腫的地方沒有那麼疼了,只是左眼還有點睜不開,眯成一條縫。到了辛留村,王能好先去小舅家,門鎖著,沒人。從鐵門上的小窗往裡看,大門底下的自行車沒了。他在門口等了會,西鄰劉宏推著自行車出來。 王能好笑說,領導這麼早就去上班啊?劉宏在村裡當委員,夏天穿白襯衣,入冬穿灰黑的夾克,髮型與衣著向官員看齊。他問,這麼一早來看你妗子?王能好說,沒在家。他說,你妗子去幹活了,能幹,一天不落。王能好說,還是當官好,你看你,八點多才出門,幾步就到辦公室了,不急不慢的。劉宏沒說話,騎上車,走了。 王能好給楊美容打電話,問她在哪?楊美容讓他去店裡等著,她五分鐘後過去。辛留村和東邊的村,以南北向的鄉間公路為界,公路北連臨淄大道,南接一〇二省道,長約四里,寬五六米,兩邊是村民搭建出來的沿街房,分佈著飯店、超市、早餐攤、理髮店等,小楊美容是其中的一個店面。幾年後,在全區開展的轟轟烈烈的拆除違建運動中,這些房子將不復存在。王能好站在門口,透過窗戶向裡面張望,二十來平米的地方,貨架已經空了,一張按摩椅、一張按摩床,打包好的紙箱扔在地上,一台頭盔式樣的焗發機器歪在角落。一陣面被炸過的香味從斜對面的油條攤飄過來,八點多,下了夜班的村民陸續回來,他們來不及做飯,買點吃的帶回家,往嘴裡填幾口,躺下補覺。 王能好向南走了幾十米,來到辛留村的中心大街,街口豎著鐵藝牌樓,上面貼著「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九個鎏金大字。大街橫穿辛留村,向西一直延伸到盡頭的鐵路,把村分為南北兩半。北邊為新村,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新建的磚瓦房;南邊是舊村,多為廢棄的老宅,也有零星一些翻新的老房,還住著村民。幾年前,建設新農村,上面撥款把中心大街重新翻修,土路成了水泥路,南半邊的一排老宅拆了,拓寬成如今的雙向兩車道,農忙時村民在街上晾曬糧食。 當時的村主任是劉猛,拆老宅時幾戶村民有意見,好在他行事彪悍,打斷的牙也都咽肚子裡了。大街中段原本是個灣坑,八十多年前,日本人修鐵路,從這裡挖土墊設鐵軌。下雨時,村裡各胡同的雨水彙聚於此。村民圍灣建房,灣坑南邊上一個大陡坡,就是王能好的姥爺兄弟三人的祖宅。雨水豐沛的季節,灣坑蓄滿水,村裡養著的鴨子和垃圾一起漂浮在水面。灣坑成了村民倒垃圾和污水的地方,常年泛著臭味,零星還有死狗。下水壩要到村西邊,大小壩兩處,雨水清澈些,可用來灌溉莊稼。 王能好的狗刨就是在那裡學會的。姥爺二哥家的大兒子是在小壩自殺的,王能好對這個堂伯有點印象,他死後,老婆改嫁,女兒過繼給了自己的弟弟。少雨的時節,灣坑的積水很快乾枯。秋冬兩季農閒時節,村民沒事可做,電影放映隊把幕布紮在坑底。附近的村民以幕布為界,分坐蹲守在兩側,人山人海,打鬥聲和槍戰聲回蕩在鄉村黑暗的夜空中。王能好看著如今乾淨整潔、大街兩側牆面上的「中國夢」手繪宣傳畫,這些久遠的原本以為消散的記憶,就這麼回來了。那些玩伴,那些親屬,那些自己的身影,和眼前的一切,都如此格格不入,像他此刻站在這裡一樣不合時宜。 王能好往回走,遠遠看到楊美容站在店門口打電話。楊美容罵道,你娘了個×的,我都看到你了,你還接啥電話?浪費我電話費。走到近處,楊美容問,你臉上咋了?王能好說,和人打架了,別看我這樣,那人的臉連他娘都認不出來。楊美容打開店門,禮讓他先進,把腳下的雜物往邊上搬動,留出下腳的地方。她說,你出息了,還會和人打架了。又說,不是我說你,沒人管你,你就作吧,這麼大的人了。一席話,王能好聽得心裡一暖,埋怨裡透著關心。 楊美容把沙發上的東西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下,望著眼前這些東西,歎了口氣,抬頭看到王能好在笑,說,坐下歇會。又問,你笑什麼?王能好問,老庚呢?楊美容說,他上班,沒空。王能好說,還在宏遠?楊美容說,他能幹啥,和根木頭一樣。王能好說,你搬家,不讓自己男人來幹,喊我來。楊美容說,他請假歇個班,扣三百塊錢,一個月的獎金也沒了,加起來少說一千塊錢,喊你來,是和你關係近,我怎麼不喊別人。王能好說,那你還跟他過啥?換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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