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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徐達(1975—)

  在邊河鄉層出不窮的混子當中,徐達當年的威名,並沒有如他所願,一直維繫至今。有關徐達的文字記載,除了他幾次因打架鬥毆進局子留下的案底(如今大概還存放在青山鎮以及市縣分局的檔案室裡,照片和紙張逐漸泛黃,供述的字跡也已模糊),就是你現在所看到的這篇文字。當然,也不能排除有些瞭解徐達事蹟的人,有寫日記的習慣。總之,留名青史是件異常艱難的事。在邊河鄉以及周邊縣市,曾經威名廣播的達子,只影響了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出生的兩代混子。更年輕的,對如今這個以「邊河老大」為網名直播的中年人,在不屑之餘,就只剩下嘲諷。甚至,邊河這個稱謂,也早已成為歷史。

  二〇一一年,邊河鄉和南王鎮合併成為青山鎮。這年,徐達三十六歲,地位不保(和之前短暫的拘留相比,這次出獄沒有兄弟們夾道歡迎,接風宴從酒樓搬到家中,父母衰老,下工回來只簡單炒了盤青菜),婚姻失敗(前妻在他兩年的牢房生涯中,帶著兒子改嫁了),與社會脫節(手裡拿著諾基亞手機,半個月後買了智能機,習慣用手寫筆和語音)。不過,他餘威還在,經人介紹,在青山首富趙依廠的物流公司謀得了個差事,對外宣稱是經理,實際的作用和看門狗無異。有來廠子鬧事的,本廠司機在周邊村莊被攔路要錢時,只需一個電話,徐達帶著幾個小年輕身先士卒。兩年的政府教育還是管用的,徐達行事少了一絲莽撞,或許也有自知之明。總之,他不再手持刀刃,最多拿著甩棍,也多派不上用場。聲勢出來,那些奸詐的農民也就散了。有時,也會碰到撒潑的婦女,徐達寧肯自己掏點錢,也沒違背初入江湖時所定下的不打婦孺的準則。

  以上都是表像。一向高傲的徐達,之所以依附和自己有過節的趙依廠,是看重了他背後盤根交錯的權利網。省市領導們來公司視察,徐達負責維持現場秩序。公安分局的領導開著警車來找趙依廠打牌,徐達坐在一旁陪同,負責斟茶倒水。這樣的生活,徐達忍受了三年。分局設立依廠物流警務點只是誘因,他沒接受其他的崗位繼續再拿每月七千多的工資,本質是因為他上不了檯面(趙依廠語)。

  自始至終,徐達都沒分清江湖和社會。在邊河這個相對貧困的山區,從少年時期,徐達憑藉義氣和好勇鬥狠,不滿十八歲,在江湖上有了一定的名號,在普遍為城區輸送打手的山區,以他為首的團夥,保持著難得的獨立性。輟學後,很長一段時間,母校邊河中學是他的根據地,收小弟,索要錢財,出入遊戲機廳和長滿酸棗的山丘。中秋放假,在鄉政府門前,把落單的外號為「老峰」的前輩打癱在地後,他成為「邊河老大」。隊伍壯大,前簇後擁,一時風頭無兩,徐達成功吸引了當地派出所的注意,被喊去在拘留室罰站警告了幾次,每次進修出來,依舊我行我素。

  上世紀九十年代,城區房地產繁榮,對石料的迫切需要給貧困落後擁有大小七十餘座山頭的邊河鄉帶來了生機。有點背景或者頭腦的人,承包幾個山頭,置辦幾台破石機,一年豪取幾百萬並不誇張。植被破壞,山體裸露,隨風飄散的石粉,把山腳下的村落覆蓋成白色。生態破壞的同時,是巨大的貧富差距,財富聚集在少數人手中,絕大部分老百姓靠在採石場販賣苦力養家糊口,但這也比靠天種地要好多了。十幾年的時間,幾乎所有的山頭在採石機和破石機的轟鳴中被挖空了。政府關停採石場,恢復植被,在田間地頭懸掛「青山綠水就是金山銀山」時,那些完成原始積累的所謂能人們拋棄邊河,進駐城區,完成轉型。趙依廠就是其中的代表。

  徐達並沒有跟緊時代的步伐,當然這對一個不到二十歲的毛頭小子來講有點為難,他走的是另外一條路。徐達和兄弟們去趙依廠的採石場收保護費,第一次,拿到了錢,第二次也拿到了錢。第三次,徐達等人剛進廠,就被幾個彪形大漢幹趴下,鎖在關狗的鐵籠子裡。夜裡十點,趙依廠酒局散場,帶回來打包好的剩菜,看著他們狼吞虎嚥。作為和解,趙依廠同意給他兩台破石機,一個小山頭,自負盈虧。後來徐達隱去被羞辱的情節,吹噓不食嗟來之食時,他是否有過哪怕一絲的悔意呢?我們知道的是,他這一身的硬骨頭,後來還是被生活這張砂紙打磨光滑了。他去依廠物流工作,後又辭別。也只能說,徐達這個混子,無法融入社會。偶爾長出的那一兩根的骨刺,除了帶給自身的疼痛,別無用途。

  新世紀開始,徐達離開邊河,和包括劉連奇在內的幾個兄弟,在火車站對面的天樂園娛樂中心看場子。也是在這裡,他吃到進入社會的第二次教訓。和上次金錢的羞辱不同,來自權力的碾壓,讓他毫無還手之力。火車站派出所的民警說,副區長的兒子也敢打,你有幾條命能賠?一個耳光換來十五天的拘留。民警說,你們賺了。徐達錯過了第二次轉變的機會。劉連奇接過官二代伸出來的橄欖枝,離開了徐達。還是那點殘存的江湖情節在作祟,徐達憑藉在學生群體中打下的基礎,從市區撤回到縣城,在網吧和酒吧看場子,從《無間道》中得到靈感,安排小弟到轄區派出所當輔警。

  遠離成人社會,多年來,徐達終於過上了憧憬已久的「大哥」生活。夜晚在酒吧和網吧中流連忘返,接受來自周邊初高中頑劣學生的上供和朝聖。小弟們在學校被欺辱時,他和兄弟們打上幾輛出租車,在學校門前招搖一下。是的,不用徐達出手,他成了一個符號。夜深人靜,在酒吧的休息室,來自附近職業中專的女學生們,輪流觀賞徐達身上的幾處文身,常年的縱酒讓二十四五歲的他早衰,背後的那條蛟龍,因脂肪的堆積有些變形,胸前展翅高飛的雄鷹,衝破胸毛的羈絆,又飛行了十餘年,翅膀伴隨著主人胸部肌肉的鬆弛,顯得無精打采。

  時過境遷,依附于趙依廠的那三年,徐達的業餘消遣,除了在全家樂狗肉店以殺狗洩憤。除此之外,也只能欺負下王能好這樣的光棍。他酒後牢騷滿腹,這個狗×的社會,只看錢,不認人,不講義氣。徐達的第二次婚姻生了個女兒,為人父,何況是兩次,也沒有讓他走出幻想的江湖。如此閑晃幾年,聽聞互聯網粉絲經濟有搞頭,拿著手機,他註冊了快手,前期為吸引關注,發佈的視頻多為各種虐殺土狗,用棍棒打、勒死、綁住腿腳從山上扔下、澆汽油燒等。被人舉報,民間動物保護協會堵在家門口舉著喇叭抗議,老婆帶著女兒回了娘家。徐達賠罪認錯,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鏡頭向死去的狗狗們九十度鞠躬,並默哀了三分鐘。

  徐達重新註冊,成為「邊河老大」,和網友互罵,露出身上的文身,手持砍刀在鏡頭前揮舞。一天夜裡,他開著那輛倒了不知幾手的奧迪,被一輛車逼停。下來四五個風華正茂的小年輕,把徐達從車裡拖出來,問,你娘了個×的就是邊河老大?這樣的追問下,一頓棍棒,順手把他扔進了路邊的臭水溝。連日乾旱,溝裡沒污水,只有一層淤泥。徐達爬上來,哀歎自己生不逢時,想當初自己叱吒江湖那會,打架要騎著自行車。時代確實在進步,現在的小混混都開著車了,氣派。

  「邊河老大」轉戰吃播領域,和那些動輒豬鴨魚肉各種內臟需要成本投入的不同,他走得是食草類型,在青山鎮僅存的山裡,以神農嘗百草的精神吃各類植物。試吃半個月,關注破萬,一路飆漲到十萬。半年時間,徐達去醫院洗胃兩次,消瘦十幾斤,人精神了不少。鎮政府找到他,希望用他的影響力,直播賣當地的土特產,雜糧煎餅、薄皮核桃、邊河小米、酸棗、山楂片等。鎮宣傳部的幹事說,我們要推動地方特色美食向市場化、專業化、品牌化發展,打造青山靚麗名片。徐達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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