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王能好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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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衛國的家在王一村的後面,是村裡少數的兩層小樓,從大門兩側的石獅依稀看出主人過去的榮光。王能好搬著麵粉進門,天井裡擺放的幾盆綠植業已枯萎。曹衛國邀請他去屋裡坐下,客廳裡彌漫著一股苦澀的中藥味。王能好問,喝中藥了?曹衛國說,泰安那邊有個神醫,專門去拿的藥,據說挺有效的。正北的牆上貼著宣傳畫,主席微笑揮手致意。王能好與其對視,心中一緊,手抬到半空,又放下。桌子上有座毛主席的白瓷半身雕像,先前一直擺在村委辦公室裡。王能好很久沒看到了,想起每次去村委,曹衛國坐在椅子上擺出的官架子。一個屌村長,他真娘了個×的把自己當領導了。王能好說,老曹,沒事多拜拜毛主席,照他的歲數活。看到茶几上的一副茶具,王能好問,現在還有給你送茶的嗎?老曹說,茶就喝個味。 王能好打開紙袋,從裡面抓起茶葉,碎葉子混著茶杆,又問,現在不喝龍井普洱啥的了?老曹掀開茶壺,示意他把茶葉放進去,抿著嘴說,小賣部裡五塊錢一斤的茶葉挺好。王能好背著手,像是上級派下來巡視的領導,在客廳裡左看看右看看。立在牆邊的魚缸裡沒有水,幾塊石頭和塑料的海草上附了一層灰塵。王能好問,魚呢?曹衛國說,這魚缸耗電太多,熱帶魚不好養。王能好坐在沙發上,盡心往後靠,舒展著身體,問,老曹,你還差這點錢了?曹衛國說,這病是個無底洞,有再多的錢,也填不滿。 王能好問,你的這病有三四年了吧?曹衛國說,到月底整四年。王能好說,多虧那幾年在村裡貪污的錢,要是平常人,這空裡早就死了。曹衛國笑起來,你這話說的。他擺弄著茶具,燒水,倒茶葉。王能好說,別忙活了,我一會就走。曹衛國說,在這裡還客氣啥,吃個飯再走。王能好嘴上說不用,坐在沙發上不起來,一隻手拿著杯子,讓曹衛國倒上茶水。 曹衛國剛查出病那會,陸續有親朋好友提著東西來問候,往後就很少有人來了。也沒有可準備的,他端出一盤自己醃的大豆蘿蔔鹹菜。小半碗排骨是昨天剩下的,從冰箱裡拿出來又熱了下。這本來是曹衛國的午飯。他又炒了四個雞蛋。曹衛國以前喝酒,生病後不喝了,家裡還剩下半瓶白酒,是以前上墳時用來祭祀的。 曹衛國給王能好倒上,說,很久沒人來,想找個人說說話。王能好笑起來,這我知道,也就是你生病了,要是以前,你眼裡還能看見我了?咱爺們也不能坐下來喝這個酒。曹衛國笑起來,老大,你這人哪裡都不好,好就好在這張嘴,不來虛的。王能好說,你要是早幾年這麼好,就行了。曹衛國說,人沒有後眼,誰知道以後會怎麼樣?換作是你,你在臺上,我就不信你不貪污。王能好笑起來,老曹,透個底,在臺上那幾年,你到底貪了多少?人之將死,是釋懷過去,還是錙銖必較,曹衛國總是在兩種情緒間搖擺,下臺和生病疊加在一起的這幾年,他不想死後落下個遭人譏諷的名聲,說給王能好聽,也是想經他的口公佈於眾,為自己日後的喪事多賺幾個花圈。 曹衛國幹了兩屆村主任,加起來六年。前一屆的三年,工業園還沒興建。曹衛國能上臺,得益于王一村窮,沒人和他競爭。他挨家挨戶說了幾句好話,也就當上了。第一屆任期,老曹的名聲還不錯,給村民辦事和善。第二屆上臺後的第一年,王一村被劃入征地的範圍。工業園佔用耕地,政府建設新農村調撥款項,各項加起來,經手動輒幾百萬。包攬工程的,遷出戶口想重落回村享受各項福利的,在村裡謀個閒職的,佔用耕地多拿補償款的,曹衛國被各色人簇擁著出入飯局,在市區的洗浴中心、足療城、會所過夜。眼看任期到期,曹衛國有了失眠的毛病,他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任期結束,再競爭村主任他絲毫不佔優勢。曹氏本身在村裡戶族就小,村裡各大家族對村長的位子虎視眈眈,單說袁保全,和王氏聯姻,有王、袁兩大家族站台,放出話,王一村什麼時候輪到姓曹的主事了?說到這裡,曹衛國沉思了一會,臉色凝重起來,我知道你們背後怎麼說我,說我得這個病是報應,貪污了村裡的錢,活該落得個人財兩空。 可是袁保全上臺了,怎麼樣?曹衛國瘦弱的脖頸上的腦袋像是掛在枝頭經霜的蘋果,左右打著擺說,除了過年發點臭魚爛蝦的,給村裡辦什麼實事了?他貪污的錢比我多了去了,我在臺上的時候,地才占了不到二百畝,這幾年咱們村的耕地全都被占了。你們也別只看我貪污錢,我也沒少給村裡辦實事。村裡的土路修水泥路,是不是我在臺上幹的?別說什麼政府統一建設新農村,再怎麼樣,也算是我的政績吧。老大,我也活不了幾年,咱就掏心掏肺說點實話。要不是在臺上這幾年,我他娘了個×還得不了這病。老曹指著酒,我沒少喝,不喝行嗎?上下關係都得打通,李慶典家的大兒子開大車把人撞死了,我托人找的交警隊,沒坐牢便宜這小子了,到頭來,他們家選票給了誰,我就不細說了。唐紅是你同學吧,她家那點破事你也知道,丈夫把她揍得那熊樣的,離不了婚,來找我做主,我找道上的人,事情擺平了,我欠下人情,占地建廠運土石方,我批出去,為了還人情。說我貪污,為你們做的事,你們倒瞧不見了。和你說吧,我這是工傷,你們還不領情,不是當幾年雞巴村長,我能落下這病根了,我家族裡的人不說高夀,起碼活個七八十吧,我今年五十出頭,貪污點錢,我也有理。(王能好心想:你說這些沒用,求你去喝了,吃飽喝足了,你倒一肚子苦水了。) 老曹又說,你以為咱村裡這幫人好伺候啊,哪一個不是見錢眼開的主,不佔便宜就是吃虧,給點好處就村長叫著,沒佔便宜就背後罵你死不出好死。王勝民和村裡連個招呼都不打,在屋後蓋豬圈,這麼大的味,讓別的村民怎麼過日子?把他豬圈扒了有啥錯,還上訪告我?到哪裡他也不占理,我都半死不活了,他娘了個×的還上訪,有點人情味嗎?貪污幾個屌錢,哪個當官的不貪,大小也是個村長,鎮上一個月發兩三千塊錢的工資,還不如你這個幹勞務市場的。(王能好心裡想,我扎扎實實出力氣,你娘了個×的天天在辦公室坐著喝茶。)我再幹得不好,我沒打過人吧,都是一個村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我也狠不下心。袁保全倒好,去年他那幾個狗腿子把劉大順的腿打折了,今年開春,又把王有林的大門給推了,仗著幾個破挖掘機,想埋誰就埋誰了。王有林還是他老婆出了五服的堂叔,欺負他家裡沒兒子。這下你們都老實消停了。袁保全這才幹了幾年的村長,又是奔馳又是寶馬的,在青島海邊買的房子,這些錢哪裡來的?民脂民膏啊。我算看出來了,咱村裡就是需要這樣的狠人,我還是不夠狠。老大,我知道咱倆有過節,我也沒怎麼對你吧?你把村委的玻璃砸了,把屎扔我家門口。我是報警了不假,後來不是也沒把你送進去。對,我是收了你家的禮不假。還不應該讓你出點血了,我一個村長就這麼讓你欺負了?說到這裡,曹衛國歎了口氣,沒想到老三走到我前面了。 伴隨這口長歎,王能好回到五年前——曹衛國第二任期的頭一年,村裡耕地徵用,村民知道消息後,連夜在地裡栽種了樹苗。鎮上的人來劃分,按照樹苗的棵數補償。王能好一家,最後到手,差了小一萬塊錢。這是個引子。再往前,王能好想分戶口,村裡以他沒結婚,不給分戶。再往前,源頭是老三在酒宴上和曹衛國對罵。那時的老曹不是村長,只是個菜販。這裡埋下的根。到了五年前,小一萬塊的差價,老三喝了酒去村委討說法,曹衛國帶著人把他打了。夜裡,王能好翻牆把村委的玻璃全砸了。曹衛國報警,鎮上的警察要抓王能好。他跑出去躲了一個星期。老二和老三輪流給他送飯。多虧眼前的曹衛國,這是為數不多的,讓王能好體會到兄弟齊心的時刻。 半瓶酒喝完,王能好微醺,輕飄著回到家。王母躺在床上問,吃飯了沒?王能好說,在曹衛國家吃的,貪污了村裡這麼多錢,也該讓他吐出點來。王母埋怨,家裡剛死了人,去人家家裡不好。王能好回,什麼好不好的,老曹也活不多時候了。他描述起曹衛國如今的模樣,難掩興奮之情,說,他現在可不張狂了。王母說起和王父去曹衛國家裡求情,就差給他跪下了,他倒好,坐在沙發上抽煙,要讓你回來把他家門口的屎舔乾淨。結論:人就是這樣,好的時候,看不到壞的時候。母子坐在屋裡,說了會話。王能好寬慰,老三沒了,還有我。想起以前的事,母子二人都落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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