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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過了橋,順著河道,往北走幾百米,是一處藍色瓦鋼板圍起來的工地。工地西邊有處兩層樓的板房,王能好走進二樓掛著監理牌子的房間。侯學中坐在沙發上,兩隻胳膊支在腿上打電話,見有人進來,他直起身,停下話,問他來幹什麼的。沒等回答,又說,你等會。侯學中身體靠住沙發,聽著電話,目光中的王能好在環視辦公室,掃過茶几、沙發、辦公桌椅、空調,又回到茶几,越過他的頭頂,看著後面的書架,那上面放著一些文件夾。侯學中抽出其中一個文件夾,翻看,和對方溝通,語氣有些急,手續上周就辦妥了,渣土車不調過來,我怎麼幹活?王能好把帆布包放在地上,試圖讓自己表現得鬆弛,不要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這番內心的爭鬥,又讓他在外人的眼中顯得舉棋不定。就在他考慮是否坐下時,侯學中的電話打完了。王能好急忙提起地上的帆布包,問,你是楊美容的表弟?侯學中的手機又響了。王能好自顧說了句,表弟,很忙。

  工人們都在上班,一樓的板房宿舍裡,六張上下鋪的床,屋裡雜亂,隨處堆放的衣物和臉盆,漫出一股漚糞的味道。侯學中說,讓他們收拾下,沒一個聽的。王能好的床,在進門左手邊的上鋪。沒人住,放著背包和髒衣服。侯學中遞給他一張紙——工人守則,又囑咐了王能好兩點:一、在工地上不要喊他表弟,叫侯總,咱倆不認識;二、一天工資三百,管吃住,上十二,歇十二,倒班。這都是來之前說好的。和工人搞好關係,不要惹事,惹事也別指望有人幫你。王能好說,表弟,給你打了幾個電話,你沒接。侯學中說,陌生號我一般不接。王能好拿出手機。侯學中的手機響了。王能好說,這是我的號,你存下吧。侯學中掛掉,平時都在工地,有事找我。侯學中一直沒存王能好的手機號,臨走,指著他手裡的老年機說,買塊智能手機,跟上時代。

  同屋六個人,三個安徽阜陽的,兩個江蘇徐州的,都有用工合同。晚上下工,他們對新來工友說,沒合同怎麼行?說不讓你幹,就不幹。王能好說,這裡不讓我幹,我去別的地方,錢有啥,幾張紙,出點汗就來了。眾人搖頭,覺得這個新來的工友輕薄自大的言語,和他快速難懂的山東方言一樣聒噪煩人。王能好不像他們,老家窮鄉僻壤,沒進工廠的機會,背井離鄉,把老婆孩子丟在老家,日夜擔心寄回去的錢花在別的男人身上。這十幾年,王能好有不少機會進廠子,當個正式職工,五險一金,退休領錢,圖個穩定。以前經常有人這麼勸他,過了四十,超過工廠招工的年齡限制,想去也去不成,勞務市場找活,不穩定,四處跑,你現在能幹,過了五十、六十,誰管你。王能好看不起那些老實巴交在廠裡上班,領死工資的。勞務市場,來去自由,幹完活,換下一家,沒人管,或者說多換幾個人管。說到底,不是別人選他,是他選別人,要的就是一種自由。

  王能好聞著發潮棉被上的石灰味,在孤獨和疏離中,度過了在異鄉的第一個夜晚。來這裡,他也沒想長久待下去,招他來,也是應急。楊美容知道王能好想去外面,把表弟侯學中發在朋友圈的招工信息告訴了他。建築工人不好招,之前走的那幾個,都二十出頭,幹了不到一個星期。工期緊張,王能好是塊補丁。幾天下來,王能好表現不錯,能吃苦。楊美容打電話問侯學中。侯學中說,就是話多,幹一天活不嫌累,還四處找人聊天,說的都是沒用的,不把自己當外人。楊美容說,他就這樣的人,別的沒毛病。沒人的時候,王能好還是叫侯學中表弟,打聽他的事情,問長問短,報出家裡遠近各異親戚的名字,企圖逃開楊美容這一環節,找到一條更親近的紐帶。侯學中大學在上海學的監理,不到三十歲,身背兩百多萬貸款,在郊區買了套房,正在尋覓配偶的階段,他一年回不了兩次家,和家鄉的事早就沒什麼聯繫,老家錯綜複雜的親戚關係,他也不想搞清楚,只是覺得王能好煩。說上沒兩句,他就支開王能好,讓他幹活去。王能好倒是勤快,也就過去了。

  第一天晚上,王能好就說了侯學中是他的表弟。他本來不想說,也是覺得自己這沒有勞動合同的身份會被看低。這話確實也起到了效果,工友們對王能好的態度有了明顯的緩和。早上六點多,王能好和工友戴著頭盔,穿著黃色的背心,在食堂吃過蔥油餅和稀飯(鹹的)走向工地。黃色的挖掘機在清晨的薄霧中,沿著侯學中手裡那張圖紙標好的線路,舉起鏟鬥駛入河灘。這條黃浦江不起眼的支流,經過沿線居民幾百年的取水,河道退化到不足十米寬。加固的河堤外,大片荒草叢生的河灘是他們的施工現場。地下多石塊,王能好和工友跳下去,拿著洋鎬撬。

  挖了不到三分之一,挖掘機陷在泥裡。雨雖不大,停幾個小時,繼續下,挖好的地基成了蓄水池。十一月份的深秋,能聽到青蛙叫。天氣預報顯示,未來半個月都是這樣的天氣。侯學中組織工人,拿著鐵鍁鏟土裝小推車。其他工友有雨鞋,王能好沒有,他向表弟反映。侯學中讓他借著穿。自從下雨後,取消了黑白班。雨鞋沒閑的。侯學中不常去工地,王能好要穿他的。脫掉鞋,王能好兩隻腳泡得發白,腳趾縫流膿。侯學中說,你有腳氣。王能好說,誰還沒個腳氣了。侯學中把雨鞋收起來,說附近的超市賣雨鞋,讓他去買。王能好說,這雨鞋應該工地提供。侯學中說,你不是合同工,雨鞋應該自己買,何況買了你也是自己穿,不吃虧。王能好沒去買雨鞋,心想總不能一直下雨,再扛幾天。

  沒過幾天,雨還繼續下,王能好有雨鞋穿了。同屋的工友小姚,老婆生孩子,他請假回了阜陽。請假三天,三天后人沒回來,大家以為他是逃工。走前小姚就有怨言了,他是開挖掘機的。挖掘機開不了,他和工友一起鏟土、推車。半天不到,細嫩的手上磨出了幾個血泡。吃午飯的時候,侯學中告訴大家,小姚不回來了,兒子生下來,呼吸困難,嘴唇發紫,心臟閉合不全,要儘快做手術。大家吃著飯,說小姚不容易,又說現在的醫學發達,也沒事,就是不知道這病要花多少錢。侯學中說,你們這些人關心小姚,咱們籌款吧。大家不說話了,埋頭吃飯。有人說,老王,你穿著小姚的雨鞋,別人不捐,你也得捐。王能好說,那我還不如花錢買鞋。小姚一米七多,腳不大。王能好一米六出頭,腳大。雨鞋穿著擠腳。半個多月穿下來,雨鞋撐大,也合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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