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時尚閱讀 > 三萬英尺 | 上頁 下頁 |
| 八八 |
|
|
|
但陳墨畢竟不是剛進律所的「春雞」了,這種消息雖然會傳得沸沸揚揚,可只要明德的人自己緘口不言,明德的客戶和其他律所的人再八卦,也只能找到八卦網站捕風捉影的消息。識相的人必然不好意思開口詢問,只消幾個星期,這件事情就會被其他更新鮮有趣的故事代替,洇入史冊不再被人提起。果然震德項目的電話會上除了李征明用官方口吻一句話說明了明德這邊的變故,標的公司的老總和震德李總各自表示惋惜以外,沒人再多問一句。粉紅的大象在會上兜了幾圈便消失不見,仿佛郭達民不過是離開項目去休個長假而已。 郭達民的辦公室在一夜之間被清空了。趙無極、黃花梨木家具和郭達民的風水陣一齊消失不見。又過了兩天,李征明搬進了郭達民的辦公室。有傳言說他會替代郭達民成為明德中國首席代表,並且獨佔中國區業務主任這個頭銜。李征明礙於時勢,不好過於把得意放在臉上,言語之間卻已然是首代氣象。他在好幾個場合說許昊然已經升了顧問律師,下一步自己要全力以赴地把他推上合夥人的位置、說者雖然沒有提到郭老闆,聽者卻都會意這乃是郭老闆讓出空位,李老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緣故。有好事者私下恭喜許昊然,許昊然卻只是回答他想不了那麼遠,先把手頭上堆積如山的事做完要緊。 許昊然這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在北京辦公室倒算是少數。在時勢的變化下,辦公室裡的各色人物很快分出了幾個陣營。以高琴為首的幾個資歷尚淺的新人熱烈地捧起了李征明的場。翻譯作為李征明心目當中「地位最高的人」,頓覺揚眉吐氣,自覺把自己本來就金貴的工作時間變本加厲地壓縮起來。Grace雖然打心眼裡看不起翻譯這種小人得志的樣子,大局未定之前還是忍了下來。 在一群看戲的人眼裡,John和陳墨這下地位尷尬了起來。雖然兩人都不直接跟李征明工作,但一個是郭達民的嫡系,一個算是早已得罪了李征明。李老闆此番上位,保不齊就會拿兩人開刀。陳墨並不是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但她把明德北京的局面推演了一遍以後決定自己先按兵不動觀察一陣——李征明如果坐上了頭把交椅,自己在明德要升合夥人怕是不用想了,但在這之前,李征明把自己逼走對他也不一定有好處,畢竟作為中國區業務的老大,他也會想要保證並購組有幹活的人。李老闆未見得心胸怎樣寬廣,但他自有務實的態度,應該不會在這個時候逞一時的意氣。陳墨想,如果自己猜對了,她應該可以平安在明德過上兩三年再圖後續;假使自己不幸猜錯,情況急轉直下,至少她可以一邊做震德項目一邊找工作,明德為了郭達民的事已經花費了很多心思安撫震德的幾位老總,不可能在項目結束之前自斷手腳再把陳墨給踢走。 明德的改變首先體現在不那麼明顯的地方。某天陳墨發現辦公室出現了一個新人,對方客客氣氣和她打過招呼,進了會計的辦公室。陳墨在和Grace閒聊的時候不經意地問起是不是招了個新會計,Grace不動聲色地看了一圈周圍,發現沒人後壓低聲音說:「從前那個會計是郭老闆的人,現在他不在了,李老闆當然要換個人管錢。」 下一個消失的是秘書琳達。自從陳墨從前的秘書蘇珊生了孩子辭職後,她便和郭老闆合用琳達。琳達是八十年代的英文系大學生,在郭達民剛剛來到中國做律師的時候,琳達是他們能請到的極少數能用英文處理日常工作的人。物以稀為貴,琳達在九十年代末拿著一份每月能在北京核心區買十平方米房子的薪水,這些年下來雖然沒有大漲,但基數在那裡,也還是比其他秘書和律師助理拿得多得多。陳墨覺得北京的秘書分成兩種,琳達這種像是從紐約直接拷貝過來的,水平高,但是不那麼使得動,午休和下班到點就走,該來的時候卻未必準時到;還有一種就像前臺的莫妮卡,年輕,不怕加班,但是英文和文書技巧都談不上完全過關。對於秘書的洗牌,李征明倒是沒有避諱。他在聊天時直截了當地和周圍的一群律師說:「一個琳達的薪水,我可以招來十個莫妮卡!但是琳達能抵上十個莫妮卡嗎?我看遠遠不能。我寧可多付加班工資,也要保證明德上上下下都是能隨時工作的,不能養著閒人。」 這時許昊然倒是說了句公道話:「琳達貴也不是沒有貴的道理,莫妮卡她們這些年輕人修改文件的水平比她低多了。」 李征明擺擺手:「每個人都有一個成長過程。更何況文件質量本來就是要你們律師控制的,怎麼能依賴秘書?」 許昊然沒再說話,幾個在場的初級律師和律師助理默默地互相交換了眼神,秘書的加班費最後反正要轉嫁到客戶頭上去的,李老闆怎麼說都對。 明德北京的幾個老人對琳達的走有些傷感,尤其是許昊然和Grace。他們和琳達一起來到明德,算是看著北京辦公室走到了今天。律師離開時律所一般會安排告別派對,琳達作為一個秘書,並沒有這種待遇。於是在她上班的最後一天,許昊然自掏腰包請Grace安排了香檳和紙杯蛋糕,也算是慶祝大家同事一場。 要離去的琳達卻比留下的人更瀟灑些。她已經找到了另外一家律所中國首代秘書的工作,未來除了換一個新環境,其他並不會比在明德的時候改變很多。在她看來,許昊然和Grace惋惜的一半是他們這些年的同事感情,一半是他們自己未來在新王朝裡的不確定的命運。但琳達並不打算把這點點破,反而壞了同事們的好意,她只是舉杯對老同事們說:「反正轉來轉去也還在國貿裡,抬頭不見低頭見,大家各自保重。」 有這些做鋪墊,等陳墨發現John一反常態地不經常來辦公室的時候,倒有一種「這也是遲早的事」的感覺。律所裁人常常都是這樣,欲蓋彌彰地告訴律師他需要離開,但又會給上好幾個月時間讓他自己找工作。這樣一來顯得體恤員工,二來又可以理直氣壯地對媒體和法學院裡那些懵懂的學生說:「我們從來不裁員。」 陳墨覺得自己說得好聽點是成熟了,說得不好聽是已經變成老油條,反正下一個要走的是不是她,也不是她現在自尋煩惱就能改變的,如果真有那一天,三個月的通知期足夠她找一份新的工作。她不指望還能出現紐約救場的局面,李老闆若要開刀,莫佳宜大約是會為她爭取的,但是在新情況下他二人之間的局勢尚不明朗,陳墨也並不認為莫佳宜就會不惜一切代價把她保住。她想通了這一層,反而放下心來,不管前途如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好。 震德項目終於向目標公司提交了收購要約,目標公司的股價應聲上漲了12%,李總龍顏大悅,給明德寫了封郵件讚揚他們到目前為止在項目上表現專業,讓他印象深刻。收到這封信,項目上的兩個老闆心裡松了口氣,郭老闆的變故是真的翻篇了。 底下的人也松了一口氣。從發出收購要約到下一步之間總要等候一段時間,大家一時都顯得生活質量很好的樣子。某天陳墨八點鐘下班,關燈以後驚覺整個辦公室全黑了,自己竟然是最後一個離開的。John、羅曉薇,這些不關燈的辦公室現如今都已經改旗易幟。陳墨惆悵地想,自己走進明德北京還像是昨天的事,驀然回首,這辦公室和裡面的人都變了模樣。 第二天這思緒還停留在陳墨腦子裡,下班時她又四下望了一圈,從前羅曉薇的辦公室今天倒是亮著的。這間辦公室現在歸了高琴,陳墨信步踱過去,想打個招呼讓她也別太晚,走到高琴的辦公室門口,從半開的門裡卻看見高琴伏在辦公桌上,肩膀一下下地微微聳動,像是在哭。陳墨下意識地退後,高琴卻在這當口抬起頭來,看見陳墨,她連忙擦了擦眼淚問:「陳墨姐,有事嗎?」 陳墨搖搖頭:「沒事,我下班了,正好看見你的辦公室還亮著燈就來打個招呼。」她猶豫了一下,並不想窺探別人的隱私,可是高琴這梨花帶雨的模樣,自己就這麼走了也未免顯得人情淡漠,於是陳墨問:「你沒事吧?」 高琴畢竟還是小孩,此時找到了個傾訴對象,便一股腦兒地把心事和盤托出。原來高琴回國後家庭生活卻不如設想的美滿,丈夫在國企工作,雖然收入不算特別高,工作強度卻不小,也需要經常加班。這一陣子高琴的公公婆婆來北京小住,本來老人家是來催促二人早點生孩子的,一住之下又發現新的問題,兒子媳婦工作都忙,兩個人都不怎麼著家,老人旁敲側擊了幾回沒獲得反應,著急了便數落高琴加班太多不顧家。 「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自家兒子掙得還沒有我的三分之一多,也是了不得的事業,不能耽誤半分。我要是如他們的願換個清閒工作生孩子,誰來養這一家老小啊?!」高琴說著說著自覺委屈,話裡又帶了幾分哭腔。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