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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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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皎皎也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再說吧,晚上還不知道弄到幾點呢。我再給你打電話。」 相比第一個會的暗流湧動,第二個會開得順利得多。漢斯用了會議一半的時間跟客戶討論危機控制和對策,又用另一半的時間闡述了他們這個團隊當時力挽狂流勸公司懸崖勒馬放棄直接收購這家公司是多麼正確的決策。在座的客戶領導有一半都心裡明白當時的收購如果順利進行,自己現在還能不能坐在這裡恐怕要打一個大大的問號,自然對羅府和漢斯感恩戴德。相比起之前那個會,這個會上趙允倒沒有怎麼說話。雖然當年力挽狂瀾的是他,但真要到了客戶面前,功勞還是漢斯和程皎皎的。趙允並不介意,他已經離開了汽車組,客戶怎麼想並不重要,只要羅府內部領導知道來龍去脈就行,更何況分走他功勞的人有程皎皎。 程皎皎,趙允坐在她的身邊,一邊開著會一邊咀嚼著這個名字。他以為自己做好了萬全的保護措施,沒想到當文森特吐出太太這兩個字的時候,他還是像一個舉著把遮陽傘抗擊強颱風的無知少年,被當頭淋成了一隻落湯雞。 要不是當時手裡還有一杯咖啡,自己大概會失態吧,趙允自嘲地想。那杯由程皎皎親自調製的,鮮奶比例完全符合他喜好的咖啡,還真是難喝。 這一天他都很沉默,晚上漢斯召集他和程皎皎在辦公室給汽車公司寫會議的總結deck,趙允也還是默不作聲地做自己分內工作,只是偶爾因為需要材料問程皎皎兩個公事公辦的問題,多餘的話一句也沒有。 程皎皎想起個話頭,又覺得不知從何說起。要說趙允這般沉默是為了自己訂婚的緣故,就算真是如此,自己提起來,好像還是難免顯得自作多情。何況她又有什麼立場去安慰他?不過是越描越黑罷了。 她不由想起自己最初認識趙允時,兩人針鋒相對的場景。那時候程皎皎覺得這個毛小子真討厭,渾身上下散發著無所畏懼的臭屁氣息,讓她忍不住要開口時時挖苦反駁他。是時光還是自己把趙允變成了一個能一整天沉默寡言的人?程皎皎直到此刻還堅信自己拒絕趙允是對的。這個決定對她自己的未來會有何種影響,此刻她還無法估計,但她相信趙允這個年輕人痊癒得一定比她快。 趙允現如今是羅府當紅的王老五。他喜歡程皎皎的事雖然盡人皆知,但這麼些年圍觀群眾也沒看到個下文,倒是聽說程皎皎現在有穩定的男朋友,因此時不時便會有人躍躍欲試。這些都是程皎皎聽說的,未知趙允反應如何,但既然一直沒有傳出趙允談了女朋友的消息,程皎皎想,這孩子怕是還鑽在牛角尖裡呢。 從前程皎皎談過一個男朋友,分手時那男生賭咒發誓自己會一直等著程皎皎回頭,誰知一周過去,這位仁兄已然把山盟海誓拋在腦後,找了一個新女友。程皎皎一邊慶倖對方沒有死纏濫打,一邊又對這種行為相當地看不上,為此在女朋友面前狠狠嘲諷過對方幾回。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程皎皎既希望趙允現實些,又盼他永遠生活在永無島。 快了,她想,等她和文森特結了婚,趙允和她也就都解脫了吧。 幾個人做完deck,時鐘指向十一點四十五。公司樓下零零散散地排了幾輛等客的出租車。漢斯就住在上海,自己打車走了。程皎皎和趙允住同一家賓館,她問趙允要不要捎他一路,趙允像沒聽見一樣無動於衷,待到程皎皎自己坐進出租車關上了門,司機正準備發動引擎,趙允卻又開門坐了進來。 這一路上趙允都未發一言,像是在和程皎皎冷戰,又像是迷失在自己的思緒裡。程皎皎未免心生怨念——與其這樣沉默而尷尬地坐上一路,還不如讓他自己打車的好。出租車司機好像也覺得後座的氣氛詭異,時不時通過後視鏡往後面看上一眼,被程皎皎發現了,心裡更是不快。幸虧這一路並不長,深夜裡車也不多,沒多久就到了賓館。程皎皎付了錢下車。大約是溫度產生的迷惑性,午夜沁涼的空氣聞起來十分新鮮,程皎皎忍不住深吸了一口,自覺心情平復了一些。她轉頭和趙允說了聲「晚安」,自己走進了大堂。 過了半夜,白日裡光鮮美麗的酒店大堂露出了另外一面。前臺只剩下一個值班的人,門童不知去向,大廳裡有人推著泡沫洗地機來回走動,大廳中央擱了一隻半滿的水桶,不知是何用途。程皎皎像無數個晚歸的夜晚那樣對這些視而不見地走過,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音。 趙允沉默地跟在她身後,猶如一隻困獸。程皎皎走進電梯,他也跟了進去。這是最後的機會,趙允想,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程皎皎按下自己樓層的按鈕,還沒等她把手收回來,趙允的手伸了過來,卻沒有觸碰電梯的控制板,而是直接抓住了她的手。他把程皎皎的手握在自己手裡細細摩挲,程皎皎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已經被壓在了電梯的牆上。 程皎皎覺得自己回到了Santa Monica那個夜風沉醉的晚上,趙允也是那樣猝不及防地欺身上來吻了她。彼時的一切都像是天造地設一般,他如此年輕,而自己也還有無窮無盡的勇氣。趙允身上的氣味還是那麼熟悉,並沒有隨著他變成一個成熟男人而發生變化。程皎皎滿足地想著,閉上了眼睛。 像是已經等到天昏地暗,又好像不過一念之間。程皎皎聽到叮的一聲,片刻以後,電梯門緩緩打開,現實湧了進來。程皎皎要推開趙允,第一次卻沒有成功,趙允抱她更緊了些。她垂頭避開了趙允的臉,又發狠用力推他,終於在電梯門就要再次關閉的那一瞬掙開了趙允的懷抱,伸出手去擋開了門,倉皇逃了出去。 她在樓道裡一路疾走,邊走邊翻自己的包,把門卡緊緊地攥在手裡。到了自己門口,她飛快地把卡拍在門鎖上,卻忘了有一句古話叫作欲速則不達,門上的小紅燈閃爍幾回,非得等程皎皎按捺下性子重演一遍慢動作,才給程皎皎這個面子。 她嘩的一下把門推開,又重重關上。其實趙允並沒有追上來,她卻像暫時脫離了警察追捕的逃犯,驚魂未定地大聲喘氣,彎下腰來。 趙允閉著眼睛靠在電梯牆壁上,像一個剛跑過一萬米的人。不知這樣站了多久,電梯重新運轉起來,新的樓層門一開,正準備進來的一位女士猛地看到電梯裡這麼一個表情奇怪的人,嚇得驚叫了一聲。趙允忙站直身體,在對方狐疑且戒備的眼光裡按下了自己的樓層。 程皎皎睡不著。閉上眼睛她還能感覺得到趙允,他剛剛碰到她時手是涼涼的,讓她幾乎立刻開始戰慄起來。是他的嘴唇撫慰了她,它們柔軟,帶著些微咖啡和薄荷糖的味道。程皎皎從未覺得世界曾經那麼真實過,真實到她想要跪在造物者的腳下,感謝他給予自己這一刻的體驗。 是的,她愛趙允,這是毋庸置疑的事。不僅毋庸置疑,而且無關緊要。程皎皎強迫自己回想了一遍她決定自己不能接受趙允的理由。而且不光是這樣,自己現在還是文森特的未婚妻。程皎皎慢慢平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心情。她像一個即將赴死的戰士一樣下定決心,明早一定要和趙允說清楚,把這件事情做一個了斷。 程皎皎清早出房門的時候臉色相當憔悴,但精神卻十分亢奮,只可惜身邊沒有高漸離擊築,無法唱上一曲「風蕭蕭兮易水寒」。她沒費多少勁就在早餐廳找到了趙允。趙允看起來十分疲倦,臉色倒是安詳平靜,程皎皎有一瞬間的錯覺,覺得他和自己相比,更像一個慨然赴死的人。 趙允看見走近了的程皎皎,放下手裡的咖啡杯。「你來了。」他對程皎皎說。 「我是專門來找你的。」程皎皎拉開椅子坐下,眼睛緊盯著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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