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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五


  ▼第十五章 哀慟有時,跳舞有時

  然而就像我們大多數人對自己都評價過高一樣,在光明磊落這一點上,程皎皎高估了自己

  程皎皎進入諮詢業轉眼已經八年有餘。她剛升項目經理的時候,還有那麼一兩回因為長得嫩,所以被剛入職的BA搭訕詢問她是不是同屆的BA。那時她很是煩惱,覺得會鎮不住客戶,於是穿衣化妝拼命往成熟的方向靠攏。這兩年她暗自覺得自己在諮詢這一行已經遊刃有餘了,便慢慢放棄扮成熟,她的客戶倒也都對她十分客氣。她一直認為這是因為自己如今氣場足夠強大,驀然回首,當她忽然意識到有相當長的時間再沒有新入職的小BA把她當作同流的時候,程皎皎才體會到,那確是因為自己不像從前那麼年輕了。

  羅府大中華區的女性合夥人不算多,兩隻手就能數得過來。雖然這群體不大,也只分佈在上海和北京兩個辦公室,組成結構卻像聯合國一樣複雜,有德國人、澳大利亞人、英國人、美國白人、美國ABC,當然還有大陸本土成長起來的合夥人。在專業服務這一行裡,女人天生便喜歡和一些人抱團,再排擠另一些人。羅府大中華區的女合夥人們都還未升到資深合夥人,雖然合夥人的金色皇冠頂在頭上,卻不能算是在羅府裡把這位子完全坐穩了,因此抱團還是相當必要。在羅府大中華區工作過幾年的人都知道,幾個白人女合夥人自然是抱成一團的,ABC認為自己在白人那一團裡,但在其他人眼中,這個論斷只能存疑。這半壁江山分出去,剩下的中國人已經不多了,而在這其中,上海的三個合夥人是一團,北京的兩個是另一團。據說,大陸女合夥人的劃江而治並不是從來如此。曾經北京辦公室有過一位美貌堪比明星的合夥人,美人往往會在收穫異性青睞的同時收穫同性的排斥,所以她在的時候,其他的幾位相當的團結,直到她離開羅府另謀高就後才她們分崩離析。

  其實朱珠作為一個同樣在羅府美名遠揚的人,差一點在北京那位合夥人走後替代她成為被孤立的對象。然而去年朱珠忽然離婚,並且據說是因為和羅府另一位已婚資深合夥人有瓜葛。這樁桃色事件在羅府被上上下下津津樂道了好幾個月,朱珠最後頂住壓力留了下來。但即便如此,大家也明白等到朱珠該升資深合夥人的時候,這一步她恐怕是邁不上去了。上海的另外兩位女性合夥人由此除掉了一位未來的競爭對手,不由得對她心生惋惜,在私交上反而更進了一步。朱珠萬沒想到自己在這種時候居然還能收穫同性的同情和友誼,上海這三位的關係從此可算是銅牆鐵壁,滴水不漏。

  上海那三位最愛詬病北京兩位大陸女合夥人的一點,是她們不會穿衣服。按她們的話說,其中一個總是用力過猛,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維多利亞·貝克漢姆那樣,渾身上下只差掛著「女強人出沒,注意」的牌子。另外一個呢,又根本不注意自己的打扮,有時竟然能頂著一頭沒吹幹的頭髮就去見客戶。

  程皎皎從前聽到這些故事,都覺得是別人的八卦,聽過也就罷了。如今她坐著AP的位置,兩年,最多兩年半後,要麼她會成為那幾個人當中的一員,要麼她就得離開羅府。程皎皎這麼想著,心裡忽然升起一絲疲倦。她從前來羅府的時候不過是因為赴美簽證被拒了,在彷徨中忽然有人給她指出了這麼一條不計較本科背景的路,反正也沒有什麼損失的,她便無可無不可地踏進了諮詢行業。這些年她在羅府看著一批又一批的人進來,一批又一批的人再走掉。羅府像是個大觀園,總是鐵打的宴席,流水的賓客。可她又為什麼會在這裡一待八年,眼看著和自己同批入職的人,只剩下了自己呢?

  單想著這一點,程皎皎便覺得自己老了。

  而趙允偏偏還要不斷在傷口上撒鹽。轉眼他來羅府也已經超過兩年,以羅府的標準來看,算是老人了。現如今剛進入羅府的小朋友,常常在第一周培訓的時候就被好事者灌輸了「趙允二三事」:大中華區最快升associate的BA,一直追求汽車組的一個比他大許多、在羅府把他一手帶大的AP,雖然近來那個AP已經有了穩定男友,而趙允退而求其次地做了她的徒弟,但明眼人仍然可以看出,趙允看他的這個師父的眼神,絕對不一般……

  這些傳奇當然是背著程皎皎流傳的,但程皎皎遇見了一兩回首次見面的小朋友在聽到她的名字時忽然眼神變得意味深長的事,自然也不可能完全被蒙在鼓裡。她跟趙允之間,她是問心無愧的,但不知為何,程皎皎這麼說的時候,多少會有些心虛,倘若有人非得逼她發下毒誓,她大概不敢。可是無論如何,現下兩人是毫無可能了。她已經選擇了一個可以結婚的人和一條通向婚姻的路。既下了這個決心,當文森特掏出一枚鑽戒向她求婚時,程皎皎雖然心裡沒有她在整個少女期熱切期盼的驚喜和波瀾,還是微笑地答應了下來,並且說服自己,文森特能夠在未經自己暗示的情況下選擇自己喜歡的Graff而不是卡地亞之類爛大街的牌子,還能選到她最心儀的祖母綠形狀,實在是心有靈犀的緣故。

  然而就像我們大多數人對自己都評價過高一樣,在光明磊落這一點上,程皎皎高估了自己。訂了婚的程皎皎日常並沒有戴上文森特送她的戒指。她對文森特說,這是因為文森特買的四克拉鑽戒實在太大了,戴在手上過於招搖,還是悉心保存起來好。文森特相信了自己的未婚妻,程皎皎卻知道,陳墨是斷斷不會吃這一套的,所以她決定暫時先不跟陳墨提這件事。

  心裡有鬼的程皎皎,見到陳墨難免眼神有點閃爍。只是陳墨自己心事重重,竟然沒有察覺到對方心裡懷的鬼胎。

  明德北京經過上一輪的人員流失以後,這段時間忙著增補新人。李征明和莫佳宜的生意近來都如火如荼,紐約那邊批招人指標也相當爽快,因此走掉了三個律師,倒招了五個新的進來。陳墨現如今作為莫佳宜的心腹主力,和許昊然少不了要參與所有的面試。陳墨今早視頻面試了一個剛在紐約上班不到半年的姑娘,美國本科畢業,直接升入排名前三的法學院,而且據說因為小時候跳過級的緣故,現在也還不到二十五歲。即使隔著越洋線路和不甚清晰的投影屏幕,陳墨也能看出對方臉上滿滿的還沒有被盡職調查和印刷行會議侵蝕掉的骨膠原。

  陳墨第一次感覺到成熟女性在看到年輕小女孩時那種天生的輕微敵對感,她告訴自己這是工作,如果這個姑娘因為年輕而對這一行更有激情,更善於熬夜,這對她的上司來說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端正了心態以後,陳墨覺得和對方聊得也算是相當愉快,她幾乎可以肯定自己在這場面試後會寫出非常正面的反饋。兩人開始閒聊,陳墨問她為什麼這麼快就要回國,不打算在紐約再工作幾年呢?

  小姑娘回答:「我老公回國工作了,我當然也要跟著回來的。」

  陳墨吃了一驚:「你這麼年輕都已經結婚了?」

  小姑娘的神情相當得意:「是啊!我法學院二年級就結婚了。」

  陳墨問:「是因為你先生要回國嗎?」

  小姑娘笑了:「當然不是,那時候他還在上學。可是我聽說,就算是在紐約,沒有固定男友的女律師也很難找到歸宿,回國以後就更別提了。中國男人本來就不喜歡老婆比自己賺錢多,如果還是律師這麼強勢的職業,多半要敬而遠之的。」她說著臉上露出一抹幸福的紅暈,「於是我就哄著他趕緊跟我結婚了。哎呀,我說這些,會不會很唐突?你不會見怪吧?」

  陳墨最後還是按原計劃給小姑娘寫了很好的面試反饋,然而她晚上回到家裡,忍不住打開浴室的強光,對著鏡子細細看自己的臉。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的眼角不笑的時候還狀似平坦,笑的時候卻已經有了兩道細細的魚尾紋。臉上的皮膚還算白皙,但眼底說不上是浮腫還是已經有了黑眼圈。還有她笑的時候,那是法令紋嗎?陳墨努力回想她從前笑的時候有沒有這些紋路,卻一無所獲,年輕的時候,誰又在乎自己笑起來是什麼樣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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