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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程皎皎這幾個月來聽過陳墨不少心事,也知道這是深深紮在她心裡的一根刺。雖無以安慰,卻不禁緊緊擁抱陳墨:「你看,誰說我們已經老了,明明都還是大學時候的樣子,一考試就恨不得立刻嫁人。」

  陳墨做了噩夢,夢見自己和周天酬正在柔情蜜意中,周天酬忽然變了臉,狠狠掐她的脖子。她不能置信地看著周天酬,對方卻還是一副雲淡風輕好像隨手在擠個檸檬汁一樣的表情。陳墨在心痛和窒息的痛苦下滿頭大汗地醒來,發現她安好地躺在自己臥室的大床上,程皎皎的一隻胳膊伸過來,壓住了她的脖子。

  昨晚兩人說了整晚的話,喝了許多的酒。最後怎樣上床睡覺的,陳墨全不記得了。

  大約是日出在即,窗外的天色像是被沖淡了的墨汁。陳墨把程皎皎的胳膊挪開,起身拉上窗簾,又回到床上對著屋頂發呆。她跟周天酬究竟會怎麼樣呢?如果真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陳墨覺得她願意用自己現在的全部身家去換那個答案。在感情問題上,所有一再強調過程的人,都不過是因為害怕結果未必在一起而對自己進行精神麻醉罷了。如果說她在明德做上八九年的律師,就算沒有升成合夥人,那些經驗也自然可以在別處開花結果的話,和一個人耗費上八九年,最後不過要麼如願以償,要麼推倒重來。

  陳墨忽然想到一句很久很久以前的歌詞,她現在倒是恨不得一夜之間白頭,永不分離。

  不過周天酬恐怕不會這麼想吧。

  徐強和周天酬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體驗。回想起來陳墨覺得自己和徐強談的戀愛就像是教科書版本的青春劇,別人的生日會上的遇見,小樹林裡笨拙的初吻,一切都很甜美,一切都很乏善可陳,所以他們最後會落到那樣的境地裡。長距離下保持忠貞是容易的,要在一起生活而不互相怨懟卻很困難。陳墨覺得分手的那天自己如果開口挽留了徐強,那個坎徐強也就過去了,他們也許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候順理成章地結婚、生孩子,像許多夫妻那樣拍溫馨美好的家庭照片,然後在晚飯時無話可說。

  那不是陳墨想要的生活。跟周天酬在一起時她心情高高低低,喜悅時仿佛騰雲駕霧,沮喪時又好像窮途末日。這讓她覺得,自己真正地在戀愛。

  人類的弱點也許就在這裡,所有皆大歡喜兩情相悅的感情總不免會歸於平淡,反而是那些挫折、兩人的角力、猜疑、不滿足,大大延長了愛情的蜜月期。

  陳墨歎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她以為自己不會睡著,然而下一刻她再有意識,是程皎皎嘩的一聲拉開窗簾,外面接近正午的陽光照到陳墨眼睛裡,她不禁抬手擋了擋。

  程皎皎顯得毫無同情心地對陳墨說:「快起來吧,王承之在五道營開了間咖啡館,你得陪我去捧個場。」

  陳墨想到她和王承之這陣子一起喂貓的交情,不禁在心裡腹誹王承之開咖啡館都不告訴她,顯然沒有邀請她的意思。「為什麼要我陪你去?趙允呢?」

  程皎皎沒接陳墨的茬兒,只是嘖嘖了兩聲說:「昨晚某人還趴在我肩上哭呢,今兒一早就準備各奔東西了,你和你家周律師還真是一對璧人呢。」程皎皎背對著窗口,陳墨看不清她的表情是真惱了還是這麼說說而已。她歎了口氣:「只可惜我不是個男的,不然還可以早點幫趙同學掐滅了少年維特之煩惱。」

  程皎皎嗤笑了一聲:「別,你還真別。」

  王承之的咖啡館算是在五道營,卻開在個犄角旮旯的地方,要從小街裡拐進一條羊腸小道,路過兩個大雜院的小門臉,走到這條死胡同的頂頭,再一拐,才是他那個小院的入口。程皎皎一路給王承之打電話,終於還是靠王承之走到街上來才找到了毫無頭緒的倆人。王承之只來得及和陳墨點了個頭,便聽程皎皎說:「王老闆啊,你這地方也忒難找了!好歹路上做個標記啊!」

  王承之指了指牆上一塊小小的木牌子:「喏,這裡有。」

  程皎皎順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差點吐出一口老血來。那牌子只比一塊磚的側面寬一點,也就一塊磚那麼長,胡桃色的木頭上兩個黑色的字「秋廬」,不仔細看的話很容易錯過。

  陳墨倒是輕笑了一聲:「你準備把小秋搬這兒來嗎?」

  王承之像是被說中了心事,有點不好意思:「雖然有點這想法,但是還沒找到機會和你商量。」

  入口是個玄關,黑黢黢的,進去以後往右拐,眼前才豁然開朗地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大槐樹,樹下放著兩把老式籐椅,一個小茶几。L型的兩面廂房,長的那邊裝飾成了店面,短的那邊是咖啡台和後廚,幾隻高高的木凳放在吧台前,光禿禿的。長的那邊也沒什麼特別裝飾,整面的牆都打成了書櫃,全部放滿了書,書櫃下這裡那裡各放了幾張看起來舒適卻全不配套的沙發椅,再加上面對小院的玻璃幕門左右的兩個二人位,滿打滿算也接待不了幾個人。

  陳墨她們來的時候屋裡只有一位客人。是個老先生,戴了副溥儀似的眼鏡,正在一面書架上慢條斯理地挑選。陳墨忽然覺得有種時光倒流回八十年的古怪感。她忍不住問王承之:「你認識他嗎?」

  王承之搖頭:「不認識。這老先生在我這店開門後第二天起就每天光顧,次次都坐那張椅子,也許是周圍的鄰居。那邊是我收集的偵探小說,也說不定是看上了我的收藏。」

  陳墨和程皎皎後知後覺地四下看了這佈滿兩面牆的書。「這都是你自己的?」程皎皎不能相信地問。

  「是啊。」王承之回答,「這四合院本來是我家的老宅,解放後被佔用了,八十年代的時候發回私房,但是也只發回了北院的小院和這間北房。我剛回北京的時候還住過這兒。後來就用來堆放我的雜物。前段時間趙允想到這個改造建議,我覺得也不錯,就稍微裝修了下開了這間咖啡店。」他正說著,一隻渾身雪白,只有尾巴尖兒有點黑色的長毛貓不知從哪鑽了出來,用尾巴勾了勾王承之的腿,又親昵地用頭蹭了蹭,接著慢條斯理地跳上一個書架,躺下了。

  「我遊說了他好久,最後還是因為他現在的房東忽然改主意不讓養貓了,水墨又不能自己住在這裡,他才終於下定決心。」趙允的聲音從背後響起,「表哥,吧台找你。」他對王承之說。王承之對兩位女士抱歉失陪,大步流星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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