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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氣氛一下嚴肅起來。趙允倒又恢復了嬉皮笑臉的樣子:「那必須的呀。不然我這麼個前途光明的數學家能放下大好前程來做諮詢?這對我的智商完全是一種浪費。」

  衛生將將打掃完,宜家的人已經敲門來送家具了。趙允說的上頭有人也不完全是虛的,沒過多一會兒,樓下于大媽來敲門,說看他們倆忙成這樣一定沒顧上吃飯,趕著家裡包茴香餃子,正好給他們送兩碗來。趙允和王承之謝過於大媽,坐在裝家具的紙盒上一邊看工人安裝家具,一邊兩人就著一碗醋吃起了餃子。

  趙允囫圇吞了兩個餃子下肚,對王承之說:「回到祖國的懷抱就是好,花小幾百塊就有人幫你把家具送到家安裝好,天上能掉下茴香餃子,我喜歡的姑娘就在幾百米之外,簡直是天堂般的日子。」

  王承之沒理他。

  兩人把餃子吃完,趙允去廚房把碗涮了涮,下樓還給于大媽。回來的時候也是賊不走空——于大媽又給了他一串葡萄。家具還沒裝完,兩人暫時無事可做,於是又坐在紙箱上吃起葡萄來。

  趙允覺得王承之今日有點沉默寡言。他這個表哥從來是少年沉穩,再加上得志得早,高二便得了物理金牌,趙允他們這些同輩的孩子差不多從小就在王承之的陰影裡長大,因此早年間他看這個表哥很是不順眼。後來年紀大了,趙允自己也成長成了別人孩子的陰影,他慢慢和王承之越走越近。不過趙允總是覺得王承之看他是一望而見底的,自己能不能看懂王承之,卻要看王承之的心情。因此他雖然覺得王承之可能有心事,但為了防止猜錯,趙允機智地決定還是不問得好。

  金湖的夜晚總是燈火通明。陳墨一邊用勺子搗著鴨腿泡飯裡的冬瓜一邊在想程皎皎和她的對話。執念。陳墨在心裡玩味著這個詞。程皎皎問她做並購對她而言真的有那麼重要嗎,會不會只是執念而已?

  陳墨當時反問她:「什麼是執念呢?」

  程皎皎回答說,有時候我們喜歡上某個東西,某個人,本來也許不過是曇花一現的,然而因為沒有得到,便慢慢形成了執念,總覺得非他不可,我們一天沒有得到他,就一天在他的掌握之中。

  陳墨盯著程皎皎的眼睛問:「你是在說數學系的師兄嗎?」

  程皎皎抿了一口自己手邊的酒,仿佛試圖掩飾似的。她盯著自己的酒杯說:「我是怕趙允將來像我一樣後悔。」

  她想得如此出神,王承之已經在她對面坐下了,陳墨才後知後覺地看見。

  「在想事情?」王承之見陳墨明顯是被他的突然到來驚到了,不由關切地問。

  陳墨搖頭。「好巧,總是在金湖遇見你。你也住這附近嗎?」

  王承之不置可否:「不算遠。今天白天幫趙允搬家,就順便來吃個晚飯。」

  陳墨想到趙允說他在學校教書,那大約是在海澱附近,白天是不大可能出現在國貿的。她其實有點好奇在海澱工作的人為什麼會捨近求遠住到東三環來,轉念一想,她和王承之並沒有那麼熟,別人的隱私還是不要打探的好。

  陳墨一向覺得自己是個冷靜自持的人,天生的律師材料。小時候長輩喜歡說她的名字沒起好,因此落了個沉默寡言的冷淡性格。長大後的陳墨比小時候開朗得多,但她直到遇到了程皎皎,才知道原來一個天生開朗的人和一個被後天訓練如何大方地待人接物的人是多麼的不同。然而重遇程皎皎後陳墨意識到這幾年程皎皎也收斂鋒芒了許多。職場把她們都變成了相似的形狀,也許內裡還是原來那個人,表面上卻都落進了一樣的套路裡:待人是一樣的和氣,一樣適可而止的有距離和分寸感。仔細想來,真是十分無趣。

  她沒來由地想,不知道趙允那個小孩在羅府工作了幾年以後,會不會也被同化出一張專業服務的撲克臉來。

  對面的王承之正慢條斯理地吃著他自己的燒鴨泡飯。陳墨在心裡輕笑了一下,原來這個人也跟自己一樣,每次來金湖總是點這同樣的一份。她不自覺地產生了一點親近的感覺,話便稍稍多了起來。相談之下,陳墨發現自己除了大學與王承之乃同級不同系以外,連自己在美國讀PhD的學校都與王承之同在一個城市,彼此有不少共同認識的人。

  她疑惑地問:「好奇怪,這些年裡都沒聽說過你。」

  王承之面不改色地回答:「這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你沒聽說過我也正常。」

  陳墨覺得王承之說得也對。

  兩人吃完夜宵,陳墨準備走回家,王承之便順路送她一程。他見陳墨起身時拿起一個筆記本包,不禁有些奇怪:「週末的晚上回家還需要繼續加班嗎?」

  陳墨卻像是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最近白天都需要趕一個上市的項目,只好晚上加班做並購項目的活。」

  王承之皺了皺眉:「上次你去上海好像是上市項目?我還以為你只做上市。」

  陳墨沒料到上海的那點交集卻被王承之記在了心裡,然而她本能地反感別人把她歸類為上市律師。這也許就是程皎皎所說的執念。但執念也罷,澄清也罷,面對著王承之這麼個圈外人,反正說了也不要緊,陳墨覺得她得為自己正名。她乾脆把自己的糾結講給了王承之聽,權當他是個人形樹洞。

  陳墨最早接觸並購是法學院二年級,她聽了師姐的建議,在暑期實習前的這一年分別上了《證券法》和《並購實務》,想要找到自己的興趣所在。《並購實務》課請來了特拉華衡平法院的法官做客座講師。整整一個學期,這個愛打領結穿背帶的小個子法官給他們講了毒丸計劃、金色降落傘、白騎士……那門課每週的閱讀量比其他課全加起來還要多,然而陳墨卻深得其樂。

  憑著這股子在學校裡積累起來的興趣,陳墨很快在暑期實習當中混進了並購組。現實和師姐說得一樣殘酷,《並購實務課》上讀過的那些驚心動魄的情節,左右和初級律師是沒有什麼關係的,她們面對的不過是堆積如山的盡職調查文件。陳墨是一個死心眼的人,她認定自己離課堂上學到的那些不過是時間問題,只要自己在並購律師的這條路上一步步走下去,總有一天她也會是那個能夠決定項目架構和收購條件的人。

  在紐約的時候這個理念似乎是對的。一個一個的不眠之夜過後,陳墨慢慢從只能總結文件的小兵一步步進化成全權負責盡職調查報告和項目次要文件的「項目中層」。最有含金量的並購協議雖然還是主要由項目上更資深的律師負責,但往往小項目的協議她會起草第一稿,大項目的協議她也會負責一些相對不那麼重要的章節。

  一切都在正確的道路上發展,直到她決定回亞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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