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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第三章 Fifty Shades of Blue

  林德把自己對企業的產品和企業文化的要求總結成了兩個字:洋氣

  跟John工作了三個星期後,陳墨覺得自己對這個領導的感覺,只能說是一言難盡。也許每個低年級的律師都會在自己的職業生涯中遇到一個像John一樣的人:他做出的文件格式完美,裡面卻常有低級錯誤,他幾乎每天都會在辦公室裡留到半夜,白天卻常常不見人,當他專注在某一個文件或給陳墨講解一個專業問題時,水平確實很高,然而這種驚鴻一瞥的時刻委實不多見,實在讓人懷疑他可能因為某種無法推測的原因韜光養晦來著。

  John也曾經趕上了一個好時候。他在六七年前來到北京,彼時北京外資律所數量還少得可憐,極少大陸背景的律師,外籍律師的背景五花八門,既有華裔或者像郭達民那樣精通中文的,也有來中國工作前還覺得人人都留長辮子吸鴉片煙的。從第一波互聯網公司赴美上市開始,外資律所在中國的市場一夜之間變大許多,然而律師的供應卻一時趕不上需求。John雖然不講中文,卻在那個時候出於對異域文化的好奇而接了一通獵頭的電話,並在一個月後搬到了北京。

  John跟明德的相遇就像一段倉促的婚姻,瞭解的時間太短,所以雙方都沒有看出對方的不合適之處。如今明德再也不會招一個不講中文的律師放在北京辦公室,然而在六七年前,郭達民並不覺得語言有多麼重要,他自己一張白人的臉就是一張活招牌——外來的和尚會念經嘛。John在郭達民手下舒舒服服地工作了三年,等到郭達民發現一半以上的項目因為需要用中文而無法交給John做,而John發現他已經在中國市場蹉跎了太久無法再回到紐約去了的時候,雙方都默默地後悔,並且暗暗埋怨對方把自己給坑了。

  好在無論如何John在明德初創不久的那幾年裡算是跟郭達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所以他在明德的位置還算穩固,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John永遠沒有升合夥人的機會,但是只要郭達民一天還需要有人幫他把自己的活幹了,John就永遠捧著一個金飯碗。隨著明德北京辦公室越來越大,郭達民發現了一個彌補John的語言缺陷的絕佳辦法——他不說中文,給他派一個會說中文的下屬就行。如果客戶不能講英文,這個低年級的律師可以來回翻譯。這樣客戶得到了一個說中文的律師,又得到了一個資深的專家,明德留住了一個員工,還能多收點律師費,而郭達民只需要在電話會上指點江山,最後跟客戶收賬就行。

  至於郭達民和John的私人感情是如何建立起來的,這個問題在眾人的八卦視角裡有不同的解答。一個寫正史的人會說John陪伴郭達民走過了明德在中國初創的那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野史可能就會變成兩個白人在遙遠的東方惺惺相惜的故事。這也難怪,帶著先進文明優越感的人們在落後的土地上特別容易緊密地捆綁在一起,這個主題E. M. 福斯特早早就在《印度之行》裡面寫過了。

  21世紀的中國並不是19世紀的印度,並不是所有人都買這筆賬。莫佳宜就從來不會把John放在自己的項目上,陳墨覺得莫佳宜一定在某個時刻和郭達民達成過某種隱秘的共識,John只會出現在有郭達民的項目上——所以之前那個讓整個律所忙得人仰馬翻的項目上就有John,但如果項目是莫佳宜自己的,那就沒有John什麼事兒。甚為奇妙的是,雖然有這秘而不宣的禁用令在,莫佳宜和John表面上看來卻相處得相當愉快。明德每一次組織CLE(Continuing legal education,註冊律師必須完成的在職培訓課程。),並購題材總是由莫佳宜或者John主講,兩人常常在演講中互相詢問對方觀點,間或還互開玩笑,是標準的事業搭檔的樣子。

  陳墨告訴自己反正沒得選,辦公室這樣小,她跟John又在一個組裡,這是怎麼樣也不可能繞過去的。唯今之計,也只能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反正怎樣的計費工時都是計費工時,只要客戶不在乎他們得花每小時六百多美元的律師費讓陳墨修改格式,陳墨也沒什麼可說的。

  不過這天陳墨接到John對於她做的closing checklist(結算清單)新的一輪修改意見時還是惱了。John要求陳墨在closing checklist上用修改表格背景色的方式來標記已完成的文件,且特別表明,背景色需要用「嬰兒藍」。陳墨在更新完closing checklist發給整個工作組之前特意把內容和格式都檢查了一遍,以防萬一,沒想到郵件發出去以後十分鐘內還是收到了一封來自John的郵件。

  這個郵件的標題為「格式問題」。裡面只有一句話:「我難道沒說過要用嬰兒藍嗎?!」

  陳墨想著上次自己被罵還是因為給客戶的郵件裡虛擬語氣和敬辭用得不夠多,轉眼就從同一個人那裡收到一封這樣的郵件,怪不得人人都想往甲方去。然而這雷霆之怒來得確實師出無名了些,陳墨打開剛才自己發出去的那個表格,已經做完的文件明明是用嬰兒藍的背景色標記了的。

  於是她做了一個表格截圖,回復郵件給John,小心探問自己選的這個藍色哪裡不合要求。

  John回得又快又短:這不是嬰兒藍。

  陳墨懵了。她搜索了一下嬰兒藍這個詞,發現搜索引擎裡給出的圖片也是略有差別的一組淺藍。難道John的手上有一本色卡,裡面有一個專門的嬰兒藍色?

  陳墨決定打電話給陳碩求救。果然陳碩一聽說嬰兒藍就哈哈大笑,顯然對後人摔進了自己曾經摔倒過的坑裡非常滿意。陳墨正準備向陳碩仔細請教,忽然電話上顯示李征明來電,她請陳碩稍候,接起了李老闆的電話。

  李老闆倒是言簡意賅,他讓陳墨發一段個人介紹給他的秘書,說完就把電話給掛了。

  這邊廂陳碩已經看了陳墨發給他的表格。他發了一個wiki(維基)網頁給陳墨,裡面有各種藍色的色卡。陳碩告訴陳墨,陳墨用的是粉藍,雖然和嬰兒藍很像,但是如果把兩個放在一起比較,就能發現不同。

  陳墨並不是色盲——她看著那個色卡也能看出兩者的區別來。問題是,誰能在word軟件裡準確找到John要的那種藍色呢?

  陳碩嘿嘿一笑:「告訴你,只有一種辦法:找到一份從前John做過的closing checklist作為模板,用格式刷統一格式。」說著他發了一份文件給陳墨,「用這個模板就行了。」

  果然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陳墨感謝了陳碩,對著剛才陳碩發給她的色卡發了一會兒呆,才想起來李征明之前的電話。她趕忙找出自己存檔的簡介發給李征明的秘書,一時沒忍住,給程皎皎發了一條信息:你能分清嬰兒藍和粉藍的區別嗎?

  程皎皎立刻就回了:誰吃飽了撐的?

  陳墨笑了,然後把手機收了起來。

  快五點的時候郭達民把陳墨叫去了他的辦公室。陳墨還保留著紐約辦公室的習慣,去見任何領導或者客戶都會帶著記事本和筆。郭達民一見陳墨就贊許地說:「果然還是紐約培訓出來的律師習慣好!」他招呼陳墨坐下,自己向後靠在他的黃花梨圈椅裡,兩手放鬆地搭在扶手上,停頓了一會兒,對陳墨說:「有一個壞消息。王總那邊決定他們的收購項目暫時擱置,短時間內大概不會重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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