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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莫佳宜大約四十出頭,看起來保養得當,皮膚毫無鬆弛的跡象,身材也很不錯。陳墨注意到,莫佳宜的手光潔乾淨,沒有任何裝飾品。從莫佳宜的辦公室出來,Grace壓低了聲音告訴她,莫佳宜是香港人,在紐約辦公室做滿七年以後,紐約中部以派駐北京為條件把她升成了合夥人。說到這裡,Grace回頭看了一眼,仿佛怕莫佳宜跟在後面偷聽似的,然後她用更小的聲音幾不可聞地說:「莫佳宜沒結婚,脾氣也不太好,是北京律師圈著名的『龍女(dragon lady)』之一。但是她的客戶都很喜歡她,在紐約總部那邊的人脈也很深。你跟她工作的話要特別仔細,我聽其他律師說她特別不能容忍文件裡的低級錯誤。」

  第三位合夥人是李征明,大陸人。可惜昨天出差,這會兒應該正在趕回來的路上。Grace倒是沒有帶陳墨去參觀李征明的辦公室,只是告訴她,李征明是明德第一位大陸背景合夥人。李征明沒有郭達民的光輝背景,也沒有莫佳宜在紐約辦公室的深厚人脈,他能當上合夥人,純粹是靠每年做出去足夠數量的IPO(給上市公司做估值),確保給明德每年帶來大幾百萬美元的進賬得來的。雖然他最年輕,但是看在錢的分上,郭老闆對他也禮讓三分。

  陳墨聽出了Grace這話中的意思:北京辦公室的三位老闆,也是一個江湖。

  接下來是律師,北京辦公室一共有三位相對資深的律師,其中資格最老的是美國人John, 九年級,然後是七年級的許昊然和六年級的劉煜。許昊然跟著李征明做資本市場業務,其他兩個都是做並購的。除此之外,兩個低年級的律師陳碩和羅曉薇名義上是兼做並購和資本市場,但實際上基本上所有的時間都被IPO項目占滿了。

  陳墨在心裡悄悄地想,不是說七年就該升合夥人嗎?像John這樣九年級的律師,紐約是沒有的,他們要麼是已經升了合夥人或者顧問律師,要麼就已經被律所要求離開了。難道亞洲的標準不一樣?許昊然和劉煜眼見著也滿七年了,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希望。

  陳墨的辦公室朝北。從窗戶望出去,是不遠處的嘉裡中心,郭老闆心目中壞了風水的「大褲衩」,和中間川流不息的三環。昨天剛剛下過一場雷雨,直接導致陳墨從香港回北京的班機晚點五小時,但這一會兒望著遠處遙遠的天際線,陳墨忽然覺得這景致雖然不如她在紐約正對著聖派翠克教堂尖頂的辦公室,但至少是回到她的地盤了,就算三環眼見著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堵了起來,這堵的也是咱自己家的路。

  郭老闆還沒班師回朝,陳墨覺得她應該趁著這風雨未來前的空當趕緊把辦公室收拾了。從紐約寄來的一箱箱文件早已有人幫她沿著牆邊擺好,她所需要的只是把裡面的文件歸置到書架上。這許多箱子裡一本一本磚頭似的裝訂成冊的文件,就是她在紐約做過的一個又一個的項目。陳墨無意識地撫過書脊上印著的她的名字,幾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

  箱子空得很快,書櫃也變得半滿起來。最後一個箱子裡只剩下一隻藍色鬣蜥玩偶,是陳墨常常合作的一家開曼律師事務所送她的。陳墨一向覺得鬣蜥是一種色厲內荏然而又有奇妙的幽默感的動物,所以得到這個玩偶之後便覺得愛不釋手,一路帶來了北京。她正四下打量自己的辦公室希望給鬣蜥找一個合適的棲息地,有人沒敲門就進了她的辦公室。

  他走到陳墨面前,伸出手來:「我是李征明。」

  陳墨趕忙把鬣蜥放在桌上,恭敬地和李老闆握了手。

  「聽說你在紐約一直在並購組?」李征明掏出口袋裡的黑莓、香煙和打火機隨意地放在陳墨的辦公桌上,跟鬣蜥大眼瞪小眼地對望著。他拉出一張椅子自己坐下,又示意陳墨也坐下來。雖然李征明坐在客人的位置上,陳墨就是覺得她自己更像是這間辦公室的客人。

  「是的,我沒有輪崗,剛進紐約辦公室就加入了並購組。」

  李征明好像對陳墨沒有按照常規進行輪崗並沒有太大的興趣。「那倒是可惜了。我們亞洲這邊跟紐約不一樣。紐約的並購組一向是公司法部的老大,但是在亞洲,資本市場業務才最賺錢。在我沒有加入明德之前,明德的北京辦公室一直都在虧損。」李征明停頓了一下,像是給陳墨時間來消化這句話。

  「像你這麼年紀輕輕名校JD(法律博士)畢業的,想要以後在亞洲有大發展,不能只靠紐約的那一套。亞洲一年有幾個能收到一百萬美元以上律師費的並購項目呢?郭律師和莫律師最近雖然在做一個上市公司並購項目,但是這種項目三年五年也碰不上一個。你現在三年級,如果以後想在明德升合夥人的話,自己要有明確的計劃。」

  陳墨有點吃驚。在紐約,合夥人升遷是一個諱莫如深的話題。除了傳說中在六年級的時候會發生的那場對話,一般只有不知深淺的法學院學生可能會在面試的時候提問關於怎樣升合夥人的話題,當然,每個提過這個問題的學生都在上班後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當年的愚蠢。紐約辦公室有個人人都能娓娓道來的故事,說信貸組的一位合夥人是某天加班到深夜後從送他回家的專車司機那裡聽說他就要升合夥人了的——那天晚上早些時候恰好公司法組的兩位老大一起搭這部車回家,在車裡討論了一下第二天要公佈的新合夥人名單,而這位幸運的仁兄又因為長期加班而成功地讓公司一多半的專車司機認識了他。因此當這位熱情的司機大哥看到他好巧不巧又來搭他的車的時候,就提前恭喜了他一回……

  陳墨畢竟已經不是那個剛進入律所的時候抱著「合夥人也是人」的幼稚思想的姑娘了。如果早上Grace帶她轉的那一圈給了她任何的啟示,那就是自己在北京辦公室還是先少說話多做事,把情況搞清楚了再說。李征明不是她的老闆,按道理來說也不會給她派活。但北京辦公室這麼小,她如果得罪了三位合夥人裡的任何一位,未來都必然沒有好果子吃。她沒有把握李征明對自己說的這番交淺言深的話是希望得到什麼反應,那麼在這種時候,沒有反應也許比任何一種反應都要安全。

  李征明卻沒有料到陳墨心裡已經做好了冷場的準備。這個姑娘有點意思,他在心裡想,既然是這樣,不如把她逼上一逼,她總要做出點反應的。

  拿定了這個主意,李征明擺出了一個如沐春風的笑容:「我覺得你這個名字起得不錯,沉默是金嘛。」

  陳墨還沒來得及回答,李征明的秘書琳達出現在門口:「李律師,郭律師剛進辦公室,打電話找你呢。」

  李征明果然立刻起身要往外走。陳墨松了一口氣,給自己的秘書蘇珊打了個電話,請她等郭老闆空下來以後告訴自己。

  蘇珊的電話過了半小時還沒有來。陳墨覺得奇怪,走到辦公室門口望了一眼:果然蘇珊並不在位子上,她的電腦黑著屏,顯然蘇珊已經離開了有一段時間。

  陳墨歎了口氣,打電話給郭老闆的秘書,郭老闆的秘書告訴陳墨李老闆已離開,郭老闆現在正有空。

  郭老闆見到陳墨,非常熱情地從他的黃花梨書案後面走過來,跟陳墨握手。李老闆握手的方式是把手幾乎不帶彎曲度地伸給對方握,郭老闆卻是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就像見到了毛主席的老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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