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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第二十章 意難決

  「或許只有當生命進入倒計時,我們才會後悔自己把太多時間浪費在不想做的事情上,而想做的事,哪怕是一次簡單的旅行,也成了遙不可及的夢想。」

  伴隨著劇烈的顛簸,飛機終於降落在中國。我推著行李車走到出口,第一眼便看見了站在接機口的印鐘添。他一點都沒有變,和記憶中一樣西裝革履,儒雅沉靜,而我已不是離開時那個笑得沒心沒肺的丫頭。

  眼中凝著淚水,我急切地奔向印鐘添。越是心急,行李車越是執拗地不肯前行,我乾脆丟了行李,跑到印鐘添身邊。

  「我爸爸到底怎麼了?」我的聲音顫抖而尖銳。

  他無言地看了一眼我紅腫的眼睛,把我的行李車推到旁邊,緩緩取下車上的行李箱。他越是不說話,我心中的恐慌越是蔓延。我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近乎懇求地問:「你告訴我吧,他到底得了什麼病?」

  他握住我的手,歎息一聲:「我帶你去醫院,路上再說吧。」

  從機場去醫院的路上,印鐘添告訴我:「薄叔叔得了淋巴瘤,病理化驗的結果剛出來,II期。」

  我的腦子裡轟隆一聲,整個人都蒙了。

  我用力掐自己的手臂,希望能將自己從噩夢中喚醒,可無論我怎麼掐,睜開眼睛看到的都是印鐘添。

  印鐘添安撫地摟住我的肩膀,告訴我:「小冰,你不要太擔心。醫生說,癌細胞沒有擴散到其他器官,放射性治療或者化療的治癒率很高。」

  我努力在一片混沌的大腦裡搜尋著關於淋巴瘤的信息,除了想起這種癌症的五年存活率很高,但老年人和孩子的存活率低,生存週期一般只有五至十年,剩下的就是一片空白。

  印鐘添不停地安慰我:「小冰,你應該知道,現在醫學發達,癌症已經不是必死的絕症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就是因為知道癌症的存活率有多低,我才不敢期待這樣的幸運。

  癌症!這是我每天都要看上數百遍的詞匯,以前它對我來說只是個專業詞匯而已,此刻它卻像傳說中的魔鬼真實地出現在眼前,張著血盆大口,隨時要把我啃得屍骨無存。

  車輪駛過塵土飛揚的街道,終於停在南州市人民醫院的門前,車還沒有停穩,我已沖下車,跑進醫院。我跌跌撞撞地跑來跑去,根本分不清方向,最後印鐘添拉著我的手,帶我走進一間病房。

  病床上,臉色灰白的爸爸正在淺睡,消瘦的身體蜷縮著,眉心的皺紋上積滿了病痛的印記。

  我記憶中的爸爸高高瘦瘦,笑起來總是那麼溫柔。我還記得他送我去機場那天,一手提著我超大的行李箱,一手攬著我的肩膀叮囑我:「到那邊好好照顧自己,沒有錢就給我打電話,我給你寄。」

  不過一年時間,他已瘦骨嶙峋,似乎連站起來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聽見聲音,爸爸睜開眼,一見到我立刻掙扎著坐起來:「小冰?你怎麼回來了?」

  胸口憋得無法呼吸,我扶著床,拼命地喘著粗氣,接著眼前天旋地轉,一片漆黑,我聽見有人喊我「小冰」,是媽媽哽咽的聲音。

  我努力伸手去抓,想要抓住些什麼,但抓到的都是黑暗。

  從昏迷中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躺在病床上,印鐘添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陪著我。

  輸液瓶高高懸在半空,冰冷的液體順著滴管流進血液中,一滴一滴,就像眼淚,緩緩流進我的血液中。

  見我醒了,印鐘添傾身坐近一些,問我:「你想吃點什麼?」

  「擔擔麵。」傷心也是需要力氣的,所以我急需補充更多的力氣,「我要一大碗。」

  「好,我馬上去給你買。」

  那天晚上,我坐在爸爸的病床邊吃了好大一碗擔擔麵,連麵湯都喝乾淨了。

  爸爸心疼地望著我,感歎:「你怎麼瘦成這副樣子了?是不是日本的東西吃得不習慣?」

  我用盡全力擠出笑臉,說:「日本的飲食畢竟不同,教授還壓榨我,我能不瘦嗎?還是祖國好。」

  爸爸心疼地摸摸我的頭:「是啊,哪裡都沒有自己家好。」

  「爸爸,我不想回日本了,我想留在南州工作。」

  爸爸想問什麼,猶豫了一下,說:「你想怎麼樣都隨你。人這一輩子很短,一定要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或許只有當生命進入倒計時,我們才會後悔自己把太多時間浪費在不想做的事情上,而想做的事,哪怕是一次簡單的旅行,也成了遙不可及的夢想。

  我不想自己後悔,為了所謂的修士學位,把時間浪費在不知道能不能養活的細菌上,更不想浪費在和別人的老公糾纏不清上。

  我唯一想做的就是陪著爸爸,幫他對抗身體裡的癌細胞。

  第二天,我請季師姐幫我辦理了退學手續,把我留下的東西處理了,她沒有提及任何人,我也沒問她任何有關葉正宸的事。

  後來,我在人民醫院的腫瘤科做了醫生,腫瘤科是一個不斷有人進來,幾乎沒有人出去的地方。我送走過很多人,送他們去了天堂;我也挽留住很多人,看他們出院時興奮的樣子,我終於明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人在忙碌的時候總是容易遺忘。我在忙碌中漸漸忘記了許多日本的人和事,快樂的,傷心的,都淡忘了,只有看見手錶上「宸」字時,心還會被紮疼,但也僅僅疼一下而已。

  三年,當初被葉正宸一遍遍提起時,我總以為太漫長,不敢去期待,而當手腕上的錶針在忙碌中一圈又一圈地旋轉,日曆在生存與死亡的掙扎中被一頁一頁撕去,恍然看見日曆上的時間時,我才發覺,一千多個日夜並不是特別漫長。

  這三年裡,我似乎忙得天旋地轉,可細細回想,能記起的似乎只有三件事。

  第一件事發生在我回國的兩個月後。

  我在醫院巡查病房時,聽見電視裡播報一則新聞:中日國際刑警經過兩年的聯合調查,已查證日本山口藥業與大阪大學醫學院教授藤井更一共同培育生化細菌……

  巡查完病房,我迫不及待地搜索起日本的新聞網站,查找相關信息。原來,兩年前,山口藥廠將生產基地建到中國,在生產過程中,因為一次意外,導致一名研發人員感染細菌死亡。屍檢的結果引起了中國警方的注意,他們聯合日本警方進行深入調查,終於找到了確鑿的證據。

  一條條觸目驚心的文字出現在我眼前,我才知道藤井想要培育的細菌是一種新型病毒,這種病毒或許對癌細胞有一定的抑制作用,但同時也會使人體細胞逐漸萎縮。最重要的是,這種細菌可以通過任何載體傳播,具有極強的傳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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