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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第五十章 若你喜歡怪人,其實我很美

  我跟K女王說,我準備按時回紐約,不打算繼續留在香港做開元項目了。

  K女王有點吃驚,顯然沒料到我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不過她並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說:「這樣也好,你如果無意長期回亞洲,這個項目給你帶來的籌碼也沒有那麼大。不過畢竟你為談下這個項目出了許多力,我暫時還是把你放在項目組上,你像從前一樣在紐約幫點忙吧,以後這個項目也可以寫在你的deallist上,對你不會有壞處的。」

  我當然明白K女王的良苦用心,也深深的感謝她的提攜之情。

  計程車載著我,再一次駛過青馬大橋。

  在香港的這一年裡每週來回機場,不知道路過這裡多少次,我卻沒有再像初來香港時那樣充滿興趣的看過它。現在將要離別,我又饒有興趣的觀察起橋兩邊鱗次櫛比的集裝箱架來。

  過去的一年一晃而過。來之前我以為香港的這一年不會對我的生活造成任何改變,以現在的情況來看,雖然生活比我想像的總是要精彩得多,以我當下的現狀來看,倒確實和一年以前沒有任何變化。

  我只有閉上眼睛苦笑了。

  回紐約之前,我繞道日本和休春假的栗原匯合了幾天。春天的日本很美,卻留不住一個歸心似箭的人。

  我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把紐約當成是心目當中家所在的地方,然而等我回到靠近三大道的那間小公寓,重新鋪上我的床單,把儲藏著的衣服一件件掛定在衣櫥裡的時候,我覺得心裡無一處不妥帖,獲得了深深的心理安慰。

  紐約在這過去的一年裡也不是沒有變化。八大道上我很愛的日本甜品店關門歇業了。公司附近57街上的居酒屋和拉麵店合併做了一家,從前居酒屋吧台裡那個胖胖的女主管換上了拉麵店店員的衣服,做起了跑堂的工作。公司裡倒是沒什麼變化,除了很熟悉的同事問了兩句香港的情況之外,大家仿佛只當我去出了個短差。

  於是我心安理得的重歸了舊日的生活裡。週末的社交圈暫時仍然和從前一樣,總是和Jane以及栗原混在一起。只是現在有時會多了Gary這個尾巴。如果栗原恰好不在,有時Jane和Gary也會邀請我去做他們的電燈泡。週末他倆常常像從前我和法蘭克一樣下國際象棋,Jane從小和法蘭克一起下棋,水平頗高,而Gary則完全是一隻三腳貓。我現在的水平恰在他倆之間,所以有時會成為雙方都歡迎的對手。

  我和Gary對弈的時候Jane便會給我們沖咖啡。她和法蘭克一樣用法式濾壓壺。偶爾在咖啡香裡我會產生錯覺,覺得自己回到了當年和法蘭克一起對弈的那些個下午。這種分神對下棋來說往往是致命的錯誤,我因此好幾次輸給了Gary這個臭棋簍子。

  時光平靜的過去。我終於慢慢說服自己,其實像現在這樣能夠把過去完全掀過,乃是生活對我的一種恩賜。從二十歲到三十歲,我的生活發生了如此之大的變化,以至於我重新回想十年前的事,有時候會有恍若隔世的感覺。沒有能和法蘭克在一起確是一件可惜的事,然而人生總是公平的,我已經收穫了工作和友誼上的許多運氣,如果要在愛情上欠缺些,怕也是理所應當的事。

  夏季最炎熱的一天,今年落在了一個週六。我去大都會博物館消磨了大半天,待到要回家時卻發現三大道上有遊行活動,我住的那條街附近被遊行的人和圍觀的人堵了個水泄不通。

  我在家附近繞了兩個街區也沒有找到一條合適的回家路線。於是我給Jane打了個電話,問她能不能去她那裡小歇一會兒。

  Jane在電話那頭說:「我們在下棋呢。你來吧。」

  給我開門的是Jane。我隨她穿過走廊走到客廳,正要跟Gary打招呼,卻愣住了。

  Gary正在和人對弈,那個人是法蘭克。

  Gary見到我很高興:「王微,你快來看,我覺得我這盤棋下得不錯。」

  我只好走過去,和法蘭克點了個頭,站在Gary背後看他們倆的棋。

  出乎意外的,Gary說得不錯,以棋盤上的局面來看,Gary確實占了上風。這倒是件奇怪的事。按理來說,法蘭克的水平至少應該和Jane相當,必然是比Gary強多了。

  我滿心狐疑的看他們走了兩三步,法蘭克的落子確實並沒有比Gary高明,有一步棋甚至犯了挺明顯的錯誤。

  大概是他久不下棋手藝生疏了吧,我在心裡默默下了這個結論。

  Jane忽然開口問我:「三大道上的遊行還在進行當中嗎?」

  「是啊。剛才我看那樣子好像剛開始不久。」

  「我倒挺想去看看的。Gary,不如你讓王微幫你下完這盤棋,你陪我去看看遊行吧?」

  Gary為難的看著Jane,顯然是不願把這來之不易又難得一次的勝利局面讓我半路給白得了去。然而看到一貫溫柔的Jane似乎要不高興的樣子,甯采臣同學違心的屈服了。他戀戀不捨的望了一眼棋盤,和Jane出了門。

  屋裡只剩下我和法蘭克。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只好Gary剛才的位子坐下:「那,我們繼續?」

  法蘭克卻抬起頭來:「王微,我確定了。」

  我的手微微的發抖,故作鎮靜的問他:「你確定了什麼?」

  「林染結婚那天晚上你問我的問題。」

  「那為什麼沒有來找我,躲在這裡下棋?」

  「近鄉情怯。」

  這個成語用得真好。也不知道是他這一兩年中文有了長足的進步,還是其實是蒙的。我的心裡有煙花蓬開的聲音,然而我覺得事到如今還是有必要擺上一點架子的。鑒於面前有一局法蘭克業已苟延殘喘的棋,我決定趁勝追擊,一定要把握這件事情的主動權。

  於是我對他說:「咱們把這盤棋下完。你要是能贏了我,我就既往不咎。」

  「好。」

  其實我那天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在法蘭克這樣一個心思縝密的人沒有問我如果他輸了會怎麼樣的時候,我就應該意識到其中必然有詐。

  可惜等我明白這個道理的時候,已經晚了。兩三步之間,法蘭克已經占了上風。我在心裡憤恨的想,果然Gary這個臭棋簍子怎麼可能贏得了法蘭克,顯然是法蘭克看在他要做了未來妹婿的份上故意放了水。

  我又苟延殘喘的走了幾步,法蘭克步步緊逼,還像從前一樣給我指出每一步的錯誤之處,眼看我的國王再不趕緊逃命就要葬身虎口了。

  我拿起國王走了一步。

  法蘭克微笑的說:「確定嗎?」

  我破罐子破摔的攤了攤手:「算了,給個痛快吧。」

  於是他手起子落,給了我一個痛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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