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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蕭世伯驚恐的看著我:「你不是要哭了吧?哎呀我就是這麼一說,反正指導別人的感情生活嘛,又不要我實際出力。」

  我瞪了他一眼:「誰說我要哭了的?我只是覺得,你這老牌文藝青年把事情想得太理想化了。如果我要求法蘭克留下來,他大概確實會留下來。可是兩個人的感情講究一個公平,不能有一個人總是占上風。我不願意讓他覺得在我們的關係裡他總是妥協的那一個。既然我不願意回亞洲,至少應該放他走。」

  「但是放他走了跟分手並不完全是一件事。」

  我望向窗外。「你說的對,目前來說跟分手並不完全是一件事,但是我在長距離戀愛上的過往業績太差了,實在沒有勇氣再來一次。而且即使我們還在一起,不過是把去留的問題往後推了推而已,總有一天有一個人得到另外一個人那裡去,或者分手。與其兩個人這樣互相牽絆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還不如兩袖清風的散了好。」

  「遺憾嗎?」蕭世伯問我。

  「那當然。」我又瞪了他一眼。

  果然他立刻收起剛才文藝的樣子,一本正經地說:「王同學,你這麼有原則的人,沒趕上當年的革命浪潮真是太可惜了。」

  這就算完結了剛才的那個話題。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又聊了一會兒。我問蕭世伯:「你有什麼打算?畢業了也要像其他男人一樣回亞洲嗎?」

  蕭世伯促狹地說:「果然現在男人在你心目當中只有兩種:要去亞洲的和不要去亞洲的。」

  我裝作認真的想了一想:「嗯,差不多。」

  「但是你沒有注意到嗎?要去亞洲的男人基本上都有一個共同點:這些人有挺強的事業心,但是覺得在美國得不到充分的發展。亞洲好歹是主場作戰,所以他們的信心也比較強。」

  「有點道理。」

  「可是我的情況正好相反。如果我留在亞洲,必然有很大的壓力希望我娶妻生子,經營工作。反而是在北美,天高皇帝遠,這裡的人也不那麼關注別人的生活。我可以理所應當的不求上進,把業餘時間都消磨在我喜歡做的事情上。」

  「希望你這個閑雲野鶴的夢想能一直堅持下去。」

  蕭世伯粲然一笑:「只要我沒愛上什麼錯誤的人,應該問題不大。」

  吃完午飯溜達了一圈,我們便去Yard裡排隊。這是我第三次參加Christmas Carol Service。研究了一番今年的曲目,我發現別的曲子都和去年不一樣了,只有Silent Night還在曲目單上。我和法蘭克第一次來參加Christmas Carol Service的時候,也唱過Silent Night。去年我以為是巧合,看來其實不是。

  熟悉的歌聲再度響起。我意識到旁邊不再有那個人用德文跟我唱同一首歌了。這個發現讓我既失落,又有些彷徨。

  我以為不會再有送人離開紐約的機會,但其實我錯了,我只是沒有想到下一個離開的會是誰而已。從波士頓回來剛剛一周不到,Jane寫email說,高田君即將離開紐約回日本工作,她和栗原以及其他幾個前同事定于三天后給他開歡送會,請我也去參加。

  高田也要走了——我不禁想起前日蕭世伯關於什麼樣的男人會想回亞洲的說法。從前高田說他在美國生活久了,不習慣日本那種上下級涇渭分明的同事關係。那今天他為什麼選擇回去呢,難道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我帶著這種疑問去了高田的歡送會。出乎我所料,到了Jane說的那個餐廳,只有栗原一個人在。我看看手錶,正好是約定的時間。「Lisa, 好久不見,只有你一個人嗎?」

  栗原點點頭:「我也剛到。」

  「你沒跟其他同事一起?」

  「我一個月前已經換到另一家律所了。」她拿了一張名片給我。我接過來,出人意料的,我發現名片上栗原改了一個西方的姓,不再姓栗原了。

  大概猜到了我在想什麼。她說:「我和秀樹君離婚了,改回了原來的姓。」

  我想到很久以前高田和我們在一起聊天的時候曾對栗原說「要好好珍惜不一般的秀樹君啊。」轉眼栗原已經不再姓栗原了。我很想問發生了什麼,畢竟還是開不了口。但不說什麼呢,又好像更加奇怪。於是我問栗原:「怎麼想起來換了一個工作?」

  栗原淡一笑:「因為和秀樹君離婚了嘛,所以想換個環境。反正你也知道,這些大所之間一家和另一家也都差不多。」

  我點點頭表示理解。這時候高田和另外一個同事走了進來。我和栗原一一擁抱了高田,祝賀他將要開展新生活。

  「怎麼決定要回日本的?」我問高田。

  「啊。」他撓撓頭。「我在紐約一直找不到女朋友嘛。今年夏天回日本探親的時候家裡安排了相親——居然我很受日本女孩子歡迎呢。後來選擇了一位相處了一段,覺得很不錯。可惜她從小在日本長大,完全不懂得說英語,不能來紐約生活。正好前段時間有一家美國所的東京辦公室想找一位和我背景類似的律師,我覺得機會不錯就決定回國了。」

  「那麼你也算好事將近咯?」我笑著問他。

  高田好像有點不好意思。「算是吧。這次回去就要舉辦訂婚儀式。大約再過一年,等房子什麼的都置辦好了就準備結婚了。」

  「恭喜恭喜。」我向他舉杯。高田也舉起了他的酒杯:「你們有機會到東京來玩啊。」

  人陸陸續續都來了。高田顯然非常高興,喝得也有點多。夜晚還沒過去一半,高田已經表現出明顯的醉意。他跳上椅子,搖搖晃晃地說:「我來給大家唱一首歌!」然後他手握著看不見地話筒,含混不清的唱起了一支日文歌。出人意料的,別桌的人也沒什麼意見,一曲終了,大家倒一起給高田鼓起掌來。

  這一晚大家鬧到快半夜才散。Jane說她和我順路,可以一起打車回家。我覺得有點奇怪,她明明住在五大道,怎麼會和我這個住在三大道的順路呢。不過既然她這樣說了,我也沒有細問。

  在出租車裡,我問Jane:「你知道Lisa已經離婚了嗎?」

  Jane點點頭:「她應該就是為了換個環境換換心情而去了別的所的。」

  「她也是這麼跟我說的。好可惜啊,我記得當時秀樹君天天給她做便當,他們看著可恩愛了……」

  「王微。」Jane忽然打斷了我。「我和Kevin馬上也要離婚了。我現在住在法蘭克原來的公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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