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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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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打電話給香港IBD負責這件事的同事,跟他說我發現的這個問題。奇怪的是,他並不顯得很驚訝的樣子,相反,他問我:「有人沒簽鎖定協議這件事重要嗎?」 「當然!」我不假思索的回答。「你在IBD,應該比我更清楚,這些高管手裡的股票,如果沒有鎖定協議,隨時可以拋售,可能會在公司上市短時間之內就對股價造成下挫。此外,現在招股書裡寫得很明確所有現有股東和擁有股票和期權的高管都已簽署鎖定協議,有人沒簽,會造成招股書有不實描述,你說這件事重要嗎?」 對方不急不忙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那如果我們把招股書裡面那句話改成股東都已簽署協議,把高管刪掉呢?」 「這事不是我們法律部能決定的,MD們需要同意才行。」 「那你給K和T寫郵件請示吧。」對方仍然輕描淡寫地回答。 我給K女王和T老闆寫了一封email,抄送了整個項目上的IBD和ECM團隊。半小時過去了,毫無回音。我又試圖打K女王和T老闆的手機,也是無人接聽,我只好給她們每人留了一個留言,繼續等待。 EDGAR系統已經開了好幾個小時,老闆們還是毫無音訊。公司發了一個郵件問招股書提交了沒有,香港的電話隨即就打來了。 「法律部的認可意見什麼時候能發來?我們這裡一會議室的人都等著它好交表呢。」 真會推脫責任。我深吸一口氣:「老闆們還沒找到,你為什麼不用這個時間讓公司高管把該簽的鎖定協議簽了呢?」 對方好像走出了會議室,進到了另一個屋子:「你懂不懂商業規則?!我們雖然是主承銷商,如果把公司高管尤其是創始人惹毛了,分分鐘可能會被取消承銷商資格,整個項目就功虧一簣了。」 「公司高管說了為什麼不願意簽字嗎?」 那邊更加不耐煩起來:「人家發來的鎖定協議沒有這些人,肯定是人家不願意簽。你等到最後問這些有什麼意義!」 「對不起,」我簡短地說「我同樣沒有權利在這個時候認可不合規行為。EDGAR一直開到下午5點半,在這之前我們總能找到老大們的。」 在焦灼的等待中,時鐘指向了下午兩點。EDGAR還有幾個小時就要關門了,亞洲也已經是淩晨,老大們還是毫無音訊,不管是我後續發的郵件,還是電話,都沒有回音。 IBD隔一個小時就打一次電話給我,我們誰也說服不了誰。公司也越來越不耐煩。到了兩點半,IBD給我下了最後通牒:「你到底簽不簽認可意見?今天發不了紅鯡魚招股書路演不能按時開始你負得了這個責任嗎?」 事到如今,擺在我面前的是兩條路,一條像死路,另一條也像死路。偏偏今天法律部的總監也休假,我給他寫的郵件正如給兩位在香港的老闆寫的郵件一樣如泥牛入海,毫無音信。 放行這一單是違規,但是如果不放行導致IPO被延遲的話,說不定我會死得更慘。我甚至忍不住想,會不會其實老闆們也知道這些高管沒有簽鎖定協議,希望在自己不出面的情況下放水通過? 這些都是假設,我對自己說,畢竟還有三個小時EDGAR才關門,現在下結論為時過早。如果上面真有人希望我放水,在最後一刻到來之前會有人給我提示的。 IBD的人顯然對此很不滿,在電話裡甚至連F開頭的詞都用出來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在喝多了咖啡而產生的飄忽感中想我的投行生涯會不會這麼不明不白的結束掉。剛工作時我聽說過所裡有一個很資深的律師,因為二十多年前還在做初級律師的時候被分在一個項目上,而那項目出了很大的問題,導致項目上的合夥人辭職,而她則不明不白的從此再也沒有了升合夥人的機會。 胡思亂想了一陣,電話忽然響了。是個陌生的香港號碼。 我接起來。聽到K女王的聲音,我簡直要哭了。正準備開始描述情況,她打斷了我,讓我把還在香港printer的IBD團隊接進來。 我乖乖照辦。那邊剛一上線,剛才還聲音鎮靜的K女王立刻發飆了。雖然罵得不是我,我還是忍不住想,與其被她這樣罵一場,可能還不如被砸一個電話機來得爽快。古代發明殺雞儆猴這個成語的人,是多麼的有智慧啊! 這之後事態就急轉直下了。IBD立刻去跟公司溝通,公司董秘現打電話給所有沒簽字的高管把他們叫醒。有條件的立刻把鎖定協議簽字傳過來,沒有條件的現寫一份保證書,確認明早會提供簽字件。一切勢如破竹,半小時後,所有文件到位。 我在給香港IBD寫郵件確認可以發紅鯡魚招股書的時候不禁腹誹,非得K女王出面發飆了才能解決問題,其實IBD早點好好跟公司溝通,大家都不必熬夜了嘛。 紅鯡魚招股書順利交掉,我第一次得以在紐約工作日的下午提前回家。雖然已經困得有點睜不開眼了,就這樣回家倒頭大睡,好像又覺得有點浪費了這良辰美景。這一天的危機在最後一刻化解得如此戲劇性,以至於讓我生出強烈的不真實感來。於是我在第三大道蹉跎了一陣,去American Apparel買了一雙襪子,又到73街的意大利超市買了三個橙子,雖然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好歹花了點錢出去,心裡舒服了,踏踏實實的回家睡覺。 週六白天我賴在法蘭克家的沙發上,一邊喝他做的咖啡,一邊給他講這個故事。 「你知道吧,早晨不得不喝茶水間咖啡機做出來的咖啡的時候,我可想你了。」 「是嘛?我怎麼不知道?」 「你睡覺的時候打一兩個噴嚏,睡醒了就忘了唄。」我懶洋洋地說。「不過那天我真想過,會不會今天就是我職業生涯的結尾了。」 「那不也挺好,不做投行或者律師可以做點別的啊。」 「您老人家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我的學生貸款還沒還完哪!」 手機滴的一聲響,有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一條短信。我打開看,居然是久未聯繫的華少,他說他今天在紐約,問我晚上有沒有空和Barbara吃飯。 華少來了紐約卻沒有提前告訴我,我多多少少有點不開心。不過男閨蜜們一旦名花有主,變成熟悉的陌生人不過是指日可待的事。有一天蕭世伯有了能帶出來見我的女朋友,恐怕也會重蹈華少的覆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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