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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如劍上取暖,鼎中避熱 我站在第六大道X銀行的樓下,深吸了一口氣。 數月前第一天去S所報到上班的情形好像還在眼前,不過這一次我既沒有當時的手忙腳亂,也沒有那種充滿興奮和期待的心情。一切流程和當日都差不太多——HR的各種表格,公司注意事項講解,等等等等,只不過這一次聽眾只有我和另一個同日來報到的交易員。 這次的Orientation沒有持續一個星期,下午四五點,HR把我移交給了我未來的領導之一,法務部的一個資深同事Linda。Linda的任務是帶我巡視一圈法務部,把我介紹給每一個可能會在未來一年中共事的人。她是個看上去三十五上下的白人,踩著高幫靴子,非常幹練的樣子,看著幾乎有我兩個高。剛碰面,Linda就跟我說:「我們這裡不比律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辦公室。這裡只有法務總監才有自己的辦公室。本來你是需要見他的。可惜他今天不在。」 走了一圈下來,我大致瞭解了銀行法務的情況。除了法務總監以外,大家都坐在28樓大廳各自的位置裡。座位大約是論資排輩的,資深點的律師有採光較好,或者較為安靜不容易被人來人往打擾的位置,而像我這種資歷淺且不過是臨時工的,就不出所料的分配到了一張離窗戶十萬八千里,且旁邊就是洗手間大門的辦公桌。 絕大多數法務部的律師都有過幾年在律所工作的經驗,然後因為各種各樣卻又殊途同歸的原因來到了這裡:有些像Linda一樣,生了孩子之後覺得無法兼顧家庭和律所的工作,有些人希望有更多的私人時間,還有一些則乾脆是厭倦了律所的工作。按照Linda的說法,銀行的工作不像律所的工作那樣,有一條人人能看到的上升路線,隨著職業年份的增加,律師獲得的責任也更大。在銀行的法務部,每個人日復一日的做著相似的事情,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一直會做到退休。 看著我有點氣餒的樣子,Linda拍拍我的肩:「你還是剛從法學院畢業,滿腦袋都是那些玫瑰色的畫面。這個工作未必像你想的那麼無趣,律所的工作也未必像你想的那麼好,畢竟那條人人能看到的做合夥人的上升路線,對絕大多數的人來說,只是幻想而已。」她停頓了一下:「另外,可能你還不知道,你要做的事情和我們的還多多少少有點不一樣,也許反而更符合你的幻想呢。」 很快我就知道了Linda說的不一樣的事是什麼。原來X銀行大中國區的業務這幾年蒸蒸日上,在紐約和亞洲都分別有IBD團隊專門負責這些業務,相對來說,亞洲本土的法務部人太少,最近又有兩個律師同時休產假去了,他們不得以才向紐約求援。要做亞洲業務,自然在很多時候需要跟著亞洲的時區打電話會甚至是連軸轉工作,於是紐約法務部的同事都叫苦不迭,最後決定從律所臨時搬個救兵來。而這個所謂的救兵,就是剛工作了三個多月的我。 「你知道,我其實不怪亞洲的同事。來銀行法務部上班,大家都希望工作比在律所的時候輕鬆點,有時間生孩子。也正因為此,大家才會接受比律所低不少的工資,這就是trade-off。」Linda這麼和我說。「我們很抱歉讓你來做別人不想做的事,但是反正這一年你照拿律所的工資,也不算虧。」 「我發現professional service其實都跟縣城高中差不多,走的是應試教育的路子:只要成績好,別的都不用管,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自有後勤人員或肥厚薪水把你的一切事情料理好。就算有的人性格古怪難搞,如果成績足夠好,自然也能變成老師眼中的紅人。」第二天晚上我一邊吃著泰國菜一邊對法蘭克說。Jane說的的確不錯,現在我的辦公室和法蘭克的很近,所以常常一起吃飯。 「嗯,我還真沒法反駁你。我們所還專門為解決律師的家庭問題而在辦公室裡設了托兒所,而且不像一般托兒所那樣需要固定時間把孩子接回家,這裡隨便你加班到幾點,都有專人一直給你看著孩子。」法蘭克一邊慢條斯理的切著他的咖喱鴨肉塊一邊說。 「可惜一切後勤都被做好的結果就是學校的期望值是:從早上醒來到晚上睡覺以前,全部都是學習時間。不分週六周日,不分寒假暑假。」 「是啊。現在你暫時上岸了,可以來嘲笑我們這些吃完晚飯還得回辦公室的了。」 「其實這種上岸的感覺也不怎麼好。我聽同事描述這種'從現在到退休每天都做一樣工作'的生活,實在不覺得怎麼令人嚮往。你看,我們從小到大,都是幾年一個臺階這樣走過來的,就算是最漫長的小學,6年也就念完了。我很難想像那種往前一覽無餘可能都沒有什麼變化的生活。」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剛工作的時候我也困惑過。後來我看了一篇華爾街日報的文章,講在經濟危機中失業的中年人如何發現自己發生了巨大的人生危機,因為他們的全部人生基礎和自我認知都是建立在那份工作上的,所以一旦失去了工作,就仿佛失去自己的身份和人生價值一樣。我讀出了一身冷汗,仿佛看到了我自己十五年後的樣子。從那以後我就不斷提醒自己,要讓人生有工作之外的意義。」 「那你找到了嗎?」我托著腮幫子問法蘭克。 他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除了做咖啡的水平更精進了一點之外,還沒有。」 吃完晚飯,我和法蘭克慢慢走回他的辦公室,送他回去上班,我再坐地鐵回家。法蘭克辦公室這個區叫Hell's Kitchen,不管是和四大道還是六大道比,這裡的生活氣息都濃郁很多。街邊有各種餐廳,雜貨店,賣花的小攤,等等。剛剛我們去的那家泰國菜,據說是一位泰國老太太的家傳配方,因此店裡掛著滿臉肥肉的老太太眉開眼笑的抱著她自己的菜所照的巨幅照片,讓人還沒有開動已經覺得食物必然非常美味。我跟法蘭克在他的辦公室樓下說再見,約好下次慢慢試這個區的各家餐廳。 從60幾街的地鐵站下來,走到我家之前,會路過一家叫Canine Style的寵物用品店, 賣些看起來很柔軟舒服的狗床,和給狗玩的絨毛玩具。和它緊鄰的是一家賣非常性感的絲綢和蕾絲內衣的小店,以及一個時常陳列青花瓷器的古董店——總之一切很不搭但是又還挺和諧的排列在一起。今天路過那家寵物店,我忽然發現櫥窗裡陳列了一隻蹾坐造型的藍貓玩具。我覺得這很有創意——在賣狗用品的商店櫥窗裡陳列一隻貓,狗和貓難道不是天然的敵人麼?於是我盯著櫥窗看了半天,驚歎於這個玩具是如此的逼真,它的毛看上去是如此柔軟。這時候這只玩具藍貓睜開了眼睛,伸了個懶腰,團成一團繼續睡了。 很快我發現,銀行法律部的工作,講起來是做了甲方,可其實並不那麼自在。我們負責跟投行部的業務。很快我發現,在投行部的同事眼裡,我們是不那麼聽話的乙方:既不一定能像律所的律師那樣無論他們提出怎樣不合理的deadline都一定執行,還常常給他們認為是很好的商業想法潑上一大盆冷水。 紐約這邊負責和亞洲配合做業務的大老闆是個香港女人,身材嬌小,可是充滿讓人望而生畏的獨裁者氣勢。據說她十幾歲跟家人來紐約,父母在唐人街的餐廳打工,她靠考上了名校的獎學金從唐人街走出來,又一步一步在銀行裡面做到MD,總之是個非常勵志的故事。投行部的小朋友提到她,無不噤若寒蟬。據說她年輕時的事蹟包括罵屬下的時候直接用電話砸了過去。近幾年因為有了孩子,脾氣已經比從前好了很多。雖則如此,被她罵過的人還是不計其數,而且如果她認為手下能力不行,裁起員來從不手軟,所以除非是對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跟她工作之前,往往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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