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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第十二章 出埃及記

  華少來機場接我。見面他先問我:「你丫還會說中文嗎?」我在接機大廳眾目睽睽之下把他暴扁了一頓,施暴者和受虐者都覺得那感覺還跟半年前一樣,挺對,然後我們各自松了一口氣,還像原來一樣相親相愛的離開了機場。

  「好幾個人說聖誕節來個高中同學聚會,我準備安排在這週六,既然你在國內就一起來吧?」上車沒多久,華少問我。

  我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楊樹林:「陳正浩會來嗎?」

  「你希望他來,還是希望他不來?」

  我儘量裝作若無其事:「他來不來無所謂,我們畢竟是高中同學,還能就此不見了不成?可是我不想見他的女朋友。」

  「成!這事兒包在我身上。」華少立刻打了包票,「陳正浩他女朋友其實…」

  我立刻回頭打斷了華少:「打住。打住。」我盯著他,一直到確信他把剛才想說的話咽了回去,我好像打完了一場戰爭,精疲力竭的仰頭靠在出租車座椅後背上,閉上眼睛說:「我跟陳正浩沒什麼了,但我不想知道他女朋友是誰,長什麼樣,做什麼。我不想知道任何能落實到一個活人身上的具象化的信息,暫時還不行。」

  這話說完,我鬆懈了下來。也許是長途旅行的疲憊,我很快睡著了,一直等車停在了我家門口,華少叫醒我,我才睡眼惺忪的睜眼,看見了專門提早下班在門口等我的媽媽。

  早在回國前一周,我就規劃好了一個詳細的回國必去餐廳名單,和在家每頓飯的菜單,以確保我的胃物盡其用,不浪費回國期間的每一頓飯。對於我的吃飯計劃,我家上上下下都十分捧場,連久已不下廚的姥姥都親自趕來,在給她專門預留的時間段保質保量的做出了我在波士頓日思夜想的肉龍。華少反正還在上學,乾脆充當了全陪的角色,甚至被我拉去了動物園和萬通批發市場。我大包小包的用美國1/8的價錢買了許多便宜貨,華少愁眉苦臉的給我做挑夫,指天發誓說幸虧從來沒有鬆口答應過女友陪她去這兩個市場,以後也絕沒有二回了。

  在家的日子,簡直出則乘輿,風則襲裘,雨則禦蓋。國內的茄子特別大,國內的洋蔥特別香,國內的豬特別的該殺,連冬天北京城裡彌漫的那股燒煤的味兒,我聞著都覺得心下妥貼,十分受用。有一天我正不顧形象的在沸騰魚鄉撈著水煮魚裡面的魚片時,華少憂慮的對我說:「王微啊,我聽說資本主義物質極大豐富,你怎麼跟剛從勞改農場放回來似的?」

  「俺們博士屯農村唄,伙食還不如勞改農場呢。」這可是我的肺腑之言。H記附近一共有四家中餐館,HarvardSquare的燕京和香港樓,法學院附近的常熟,和神學院附近的風味亭。這四家餐館裡,香港樓和常熟可以直接忽略不計,別說在紐約唐人街長大的Mike和我們一眾國內來的學生,就算對中餐相當沒有鑒賞能力的法蘭克也對其嗤之以鼻。燕京因其地理位置得天獨厚,在HarvardSquare的核心區域,正對著Yard,所以自古以來都是國內學生到H記的第一頓中餐目的地,但它家的水平不高,且貴,所以往往開學一兩個星期後,學生去的就少了,只有那些相對有錢,中國胃又比較頑固的訪問學者,會堅持不懈的照顧它家的生意。剩下的風味亭,老闆據說是從波士頓地區長盛不衰的四川飯莊出來單幹的,傳說菜的味道最初非常好,但自從確立了H記附近最佳中餐館地位之後變得驕傲自滿,日益走下坡路。波士頓靠譜的川菜,無論是Brookline的四川飯莊還是Belmont的四川小館,統統都需要開車去,偏偏有車的法蘭克不能吃辣,偶爾他和Mike約我和林染吃飯大多都是去MIT附近的臺灣菜館。細細想來,我對ABC的偏見,應該就是從他們不能吃辣開始的。

  「不過我那兒還不算特別差。」我又撈了一塊魚,勇敢的面對了華少「你們那不差還能更差到哪裡去」的質疑神情:「我們那一LLM跟我說她同學去了北卡念書,偶爾進城在稍大點的美國超市買到了4刀一磅的中國白菜都覺得幸福的淚流滿面,完全不在乎她得花一車白菜的價錢買一棵白菜這個心酸的事實了。」

  果然,華少好像有點感同身受到林染同學見到白菜時狂喜的心情,他帶著一種悲憫的眼神把桌上的一盤幹鍋娃娃菜往我這裡推了推。

  我發現,和朋友們抱怨美國的伙食是一種極為有效的示弱方法。別說華少,連一向牙尖嘴利,以至於每次我見他的時候都小心翼翼生怕穿衣舉止說話露了怯,被他抓住狠狠諷刺一番的蕭世伯,都在聽到林染同學見白菜的故事之後任我點了一桌葷素毫不搭配的菜而沒有對此進行任何點評,只是在飯後帶我去聽了一場京劇,說是外國友人來北京的時候,這一般是保留節目。

  蕭世伯還給我傳達了一個消息:他考了GRE,正在申請去美國讀PhD.

  這事兒要擱在華少或者我任何一個同學的身上,那都沒有任何可驚奇的。但蕭世伯是前輩,前到什麼程度呢?他進北大化學系的時候,老狼還沒畢業呢!蕭世伯大學畢業直接進了微軟,做和化學毫不相干的工作,業餘時間讀書寫詩,和各種老中青文藝青年們廝混,直接熬成了鑽石王老五。現在他當年出國的同學都畢業回國當教授了,蕭世伯決定申請去讀PhD。

  於是我大跌眼鏡的問他,為什麼呀。

  蕭世伯高深莫測的一笑:「你看,你問這個問題,就證明你才20出頭,心理上就已經老了。真正像我這樣心理上年輕的人,才能夠在三十多歲的高齡做出這種徹底改變人生的選擇。」

  「可是,」我還不甘心,「你如果申請讀商學院我還可以理解。PhD要讀六年,且不說你的十多年前本科學到的知識還在不在,等你畢業都四十出頭了,那時候再重頭開始工作,過去的十多年工作經驗不是全白費了嗎?」

  「是啊,可是我就是厭倦了現在的工作,想換個環境,換個方式生活。」蕭世伯極為坦然的說。「去年秋天我的一個大學同學得了癌症去世了,她是做有機化學的,我在大學的時候專門選了無機化學,因為有機化學的試劑毒性很大,長期接觸容易患癌。我同學臨終的時候,說她當年也想過這個問題,但是覺得有機化學最有趣,與其用長長的人生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還不如去冒個險,最後不過是求仁得仁而已。我現在覺得她說的很對,而且我沒有結婚,父母又有我哥哥照顧,為什麼不冒點險做自己喜歡的事呢?最壞就是畢業沒工作重新找個軟件企業上班唄,那我也賺了在美國生活的6年。所以我回來就準備GRE考試,上周已經把所有申請資料都投出去了。我一向喜歡梭羅和艾米莉狄更斯,申請的絕大多數學校都在新英格蘭。如果順利的話,明年秋天就可以跟你在美國見。」

  我承認蕭世伯大概是經過深思熟慮做出的這個決定,該想的他也都想到了,可我還是覺得他這舉動實在瘋狂,而且用梭羅和艾米莉狄更斯來選擇申請學校的地點,這本身就是一件透著詭異的事。唯一能與之媲美的,只有北大社會學系的李猛老師放下北大老師工作去芝加哥大學念PhD的事蹟。北大化學系果然是出理想主義者的地方,前有老狼,後有蕭世伯,令我等凡夫俗子自愧不如。於是我祝蕭世伯拿offer拿到手軟,我們約定明年秋天新英格蘭見。

  週五晚上收到華少群發的短信,確認第二天晚上高中同學聚會的時間地點。按照慣例,大家先吃晚飯,再轉戰朝陽門錢櫃。十一點多,我正準備睡覺,手機叮的響了一聲,是華少。

  「陳正浩剛下飛機。他說他明天晚上要來。一個人。」

  我把這條消息看了又看,回了一條「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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