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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艾爾伍茲 我在美國的第一個晚上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長翅膀的仙女,還有五條腿,像千與千尋裡那個吃了髒東西的鬼一樣的妖怪。我覺得我在夢裡花了很多很多的力氣,走了很遠的路,渡過了如此漫長的時間,結果睜開眼睛,外面天還是黑的,只有三點半而已。我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半天,還是睡不著。原來時差是這樣的。從前在小說裡面看到,覺得是很浪漫的事,其實一點也不好玩。 我披了衣服起床,打開百葉窗。昨天晚上送走了法蘭克只顧胡亂睡下,還沒來得及關心周圍環境–原來我的房間正對著一塊草坪,四轉看起來都像是學生宿舍,側前方還有一小塊空地,掛著一塊幕布,如果不是因為沒有一排排的木板凳,看起來倒真的很像一個露天電影院。一切都顯得新鮮,又透著陌生感–我大學的宿舍外面是一條小路,種著兩排銀杏樹,再往前,是著名的「民主科學頂個球」。我上大學那會兒還沒有住宿改革,我住的三十一樓裡一共住了一千四百四十個女生,於是每到晚上快鎖門的時候,樓下總是一堆堆告別的情侶,顯得很香豔。剛上大學的時候,我和曉培很喜歡在快熄燈的時候趴在窗口看熱鬧,這種低級趣味很為宿舍裡的其他四個人所不屑。但我們不為所動,照看不誤。結果後來曉培自己也談戀愛,融入了樓下的茫茫人潮中,反攻倒算的跟其他四個人一起批判我,並給我安上了一頂「北京人就是糜爛」的帽子,為我深深不齒。 想到這些,我忽然覺得很心煩。 隨身的箱子裡有我在首都機場免稅店買來的兩條清淡七星,托運行李的時候華少送給我一個小小方盒子,我一看盒子大小和他那拼死要我托運的樣子就猜是Zippo打火機。這會兒忽然想起來,翻出來打開一看果然是,上面還刻著一隻龍貓,實在是很符合他的惡趣味。我把窗戶稍微打開一點,點燃一支香煙,吐出第一口的時候,覺得自己好了一點。 時間還太早。我又毫無睡意,乾脆打開電腦上網。我的博客上還是我臨走前兩天寫的酸溜溜的話,常去的論壇也沒什麼更新。原來我已經到了大洋此岸,彼岸的人的生活不過剛過了一天,並沒有因為我的駕鶴西去而產生質的變化。這一發現令我很不開心。假使蕭迪聽見,肯定又要諷刺我對自己沒有正確認識。這個化學系的人和我在某文學青年聚集的版裡認識,因為比我早五年從本校畢業,一定要我叫他師兄,而我乾脆一了百了,叫他蕭世伯了事。蕭世伯喜歡說他的蕭是蕭峰的蕭,說他祖上是匈奴人。因為這個緣故,未見面之前我總以為他是個高大壯碩皮膚黝黑眉目分明的人,見了面才知道不過是個身高中等的白胖子,令我撫案追悔不已。但我還沒來得及在版上發貼打假,蕭世伯先倒打一耙寫了個帖子說沒見我之前以為我是個周迅般的精靈美人,見了面發現空有周迅的身高,身材和氣質就跟趙薇似的。 不過蕭世伯雖然嘴上刻薄,卻是個肝膽相照的朋友。那幾年我為陳正浩滿心鬱悶無處傾吐的時候,陪我深夜軋遍成府路的不外乎他和華少。我打開信箱,沒有蕭世伯,曉培或是華少的信,陳正浩倒是寫了一封信說他的公司安裝了新防火牆不能用MSN,以後請gtalk聯繫,順便問我平安到達否。 反正也沒有事做,我給陳正浩回了一封很長的信。從美聯航的東西很難吃說到我如愛麗絲漫遊仙境一樣的夢,還順便感慨了一下開窗不見民主科學頂個球的遺憾之情。兩分鐘以後,我收到一封回信,陳正浩說,你到了美國還是那麼囉嗦,看來是一切都好,而且顯然資本主義國家改造人的能力也很有限。 我盯著那短短的一行字好半天,想回信反駁又覺得有點多餘,反給他留下我果然囉嗦的話柄。這時候外面的天色已經變白。我關上電腦。決定出去走走。 波士頓果然是和瀋陽緯度差不多的地方,我才打開Ames的大門就覺得寒氣襲來,不得不又回去翻了一件薄外套穿起來。 我照著地圖的指示穿過了整個法學院,圖書館門口搭著高大的白色帳篷,路旁豎著各種各樣給新生的指示牌,估計是為兩個小時之後的新生入學活動準備的。我試圖分辨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是激動還是緊張,得出的結論還是緊張比較多。 穿過一個小小的停車場,路過傳說中著名的被很多人誤認為教堂,但據法蘭克說其實是本科生食堂的Memorial Hall,我想前面那片被圈起來的房子一定是Yard了。果然走進去就遠遠看到傳說中的哈佛先生塑像,隔得挺遠的就見他的左腳精光發亮,想是被遊客不斷摩挲的緣故。 我在Yard裡轉了一圈,不僅看到了法蘭克跟我吹噓的北美的大尾巴松鼠,還在一棟房子前發現了一座烏龜馱的碑,跟西門的那個挺像。我以為是帝國主義侵略中國的戰利品,仔細一看才發現原來是某年校慶中國學生會送的。 回到宿舍的時候差不多7點半。走廊裡面開始有人走動,二樓顯然住的都是女生,大家都穿的很隨便。我一開二樓的門,就見一個白人姑娘渾身上下只裹著一條浴巾在走道裡款款走過,看到我,不僅沒有不好意思,還向我笑笑伸手說,你一定也是新生吧,我叫Sarah,紐約來的。我很怕她的浴巾忽然掉下來,趕忙伸手說,你好,我叫Wei,中國來的。她顯出驚奇的神色,說,哇,那我們可得好好聊聊,可惜現在不是個好時間,我住在203,有空過來聊天。 Sarah說話很快。我在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麼之前,只來得及笑了笑。她翩然走過,我趕緊回房間,拿東西去盥洗間洗澡。我吸取了Sarah的教訓,穿戴整齊的進去,同樣整齊的出來。回到房間一看,已經八點十五,遠遠可以看到圖書館的帳篷附近已經頗有點人氣了。 十分鐘以後,我按照要求去指定地點排隊報道,領了一大包各種材料,帶上學校預先制好的名牌,然後去另一個也叫做Ames的大教室等待院長講話。一路上我努力回想當年大學入校的時候是什麼情形,然而毫無頭緒。 院長姓裡根,是個中等身材的中年女人,看起來很和氣。法蘭克曾在某封email裡八卦說她還沒結婚,於是我老是不由自主的把她和吳儀相比。她先說了一番諸如祝賀我們成為HLS新生之類的客氣話,然後話鋒一轉,很嚴肅的說現在請你們看看你們的左邊,再看看你們的右邊。所有的人不明就裡的照辦。裡根院長停頓了一會兒說,一年以後,你旁邊的這兩個人當中有一個人要離開這裡。 場內氣溫直線下降。我覺得氣氛似曾相識,電影裡艾爾伍茲開學的時候,架勢好像還真的跟這個有點像。還沒等我開始認真思考這種事情發生在我身上的可能性,旁邊坐著的一個胖胖的黑人老太太揮了揮手,說,哦,埃莉諾,你別嚇唬這些小孩了。裡根院長大笑,說你們看海堡院長到底是管學生工作的,就是看不得你們受欺負啊。 原來剛才那段是幾十年前開學典禮上老院長們必講的話。裡根院長玩笑開完,老實告訴我們等她進入HLS的時候已經幾乎每個人都能畢業了,然後開始為我們描繪畢業之後的美好未來。然而我想到她講的是「幾乎」,不免還是為自己憂慮,稍有點心不在焉。 一段漫長的校史和許多我聽說沒聽說過的名字之後。裡根校長開始介紹這兩天的新生活動。我從材料裡一通亂找,在一堆花花綠綠的紙頭當中找出一張程序表,卻發現在一大堆學術,文化,社交活動裡,赫然有一欄說,今天晚上放映露天電影《律政俏佳人》。我把程序表拿近看了一眼,又把那兩個單詞重新拼了一遍,覺得自己沒看錯。原來我宿舍門外那塊小空地還真的是露天電影院。我想著這一整教室的人排排坐在小板凳上看《律政俏佳人》的情景,沒忍住笑出了聲。坐我前面的一個女生回頭瞪了我一眼,我挺不好意思的,趕緊喝了一口水掩飾。這時候裡根院長說,你們有些人肯定覺得我們的程序表印錯了,其實沒錯,今天晚上我們就是要放《律政俏佳人》。咱們HLS的傳統是每年迎新生要放一部以HLS為題材的影視作品,據我們所知一共只有兩部,原來我們都放《The paper chase》,後來有學生提意見說這部電影太落伍了,所以我們從去年起改放《律政俏佳人》。 我剛想,其實還有一部韓劇,就聽見後排一個男生的聲音說,不對,還有一部。 裡根院長笑眯眯的說,哦?這位同學你來說說還有一部是什麼,還有你叫什麼名字。大家全部向後看,有一個金髮男生站起來說,我叫AndrewMerlin,有一部韓國拍的電視連續劇,叫做Harvard Love Story。 全場哄堂大笑。我也在其中。我和蕭世伯常混的那個版面裡有一個人的網名叫Merlin,結果蕭世伯發揮插科打諢精神,趕著他叫「摸您」同學,這是版上的幾個著名橋段之一。這回真遇見一個叫「摸您」的,我覺得我從前的生活和現在的生活忽然奇妙的融合起來了。還好別人都在笑摸您同學講話的內容,不然只有我一個人傻樂,前面那個女生指不定還得瞪我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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