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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〇


  ▼五七 悲歡離合

  玉門關外大戰已過了三個多月,又是草木茂盛的艷陽天氣,中原去年豐收,民生熙熙,到處漫揚著生氣盎然,年後的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由於甘青總督安大人指揮得當,並未使中原受到半點兵災,道上商旅行走,雖是僕僕風塵,眉間都洋溢著歡喜之色。

  且說齊天心、董其心上次分手,天心心中只是想趕快找到爹爹,還有許多不明白的事要問個清楚。其心也是急於尋找他父親地煞董無公,他心思細密,已能將此中關鍵猜出十之八九,再找父親一證實,那麼這上代的仇恨便可化解。

  兩人一般心思,而且兩人心中又都知對方是自己嫡堂兄弟,可是在事情未到真相大白之時,都保留身分,其心城府深沉,凡事以靜制動那是不用說的了,齊天心這數月來歷經艱難危險,也頗懂一些防人之道。

  齊天心在中原東奔西走,卻是不見父親蹤跡,他心中納悶,這日又進了洛城,只見市街熙攘,車馬轔轔,依是年前風光,那趕車的漢子們浴著和風麗日,個個精神百倍,長鞭在空中震盪,時時發出清脆之聲,馬車上紅男綠女,花枝招展地往城郊春遊。

  齊天心停步路旁,想起了上次和莊玲共游洛水,整個一條河中只有自己和莊玲一條巨船,那日風和日美,何等綺麗光景,這半年來出生入死,成日間費心竭智以求脫困、出險、保存性命,其他的什麼也不能想,此時觸景情動,那埋在心底的情絲縷縷不絕,一時之間相思之情大作,不由得呆了,莊玲音容言笑,又宛然就在目前。

  齊天心定了定神忖道:「我要先去尋莊玲,爹爹的事遲早總會水落石出。」

  他盤算一定,便往上次莊玲所住的城西大宅院走去,這時正當鬧市,他雖恨不得立刻便見到莊玲,可是又不便施展輕功駭俗,心中只是沉吟這些日子莊玲不知道長得什麼模樣了,她見到自己不知歡喜不歡喜?自己必須要冷靜不可太過興奮讓莊玲瞧得低了,一定要裝作順便去看她的樣子。

  他胡思亂想,好幾次險些闖著行人,總算他功夫已致化境,隨時可以止住步子,他雖是名震江湖的青年高手,氣勢若虹,仗義疏財俠風仁義早為武林人津津樂道,可是初嘗情味,居然和普通人一般,犯起患得患失的毛病來。

  他走了半個時辰,這才走到城西,他天生記憶力特強,凡事凡物只須用心瞧上一遍,那便終身不忘,是以輕易地便找到昔日莊玲所居宅院,只見大門深垂,他上前叩了好久,卻無半點人聲。齊天心沉吟一會,看看四下無人,身子一長躍身而入。

  那院子甚大,春末夏初,花園中百花齊放,可是簷角上蛛絲佈滿,顯然很久無人打掃,齊天心推開大廳之門,屋中陳設依舊,卻是灰塵落滿。偌大的一幢巨宅,靜悄悄的好不淒清。

  齊天心站在廳中,陽光從窗櫺中透了過來,地上都是一條條橫直光影,卻不知主人何在。齊天心輕輕嘆了口氣,心中失望得緊,眼見人去樓空,天涯之大,自己哪裡去找莊玲?

  他來時心中又緊張又興奮,就像一個小情人去初會他的愛侶,希望立刻見到莊玲猶豫著不好意思,這時心中失意,腳步也變得沉重了。

  他漫步走到城中,心不在焉地走岔了路,只見前面人聲嘈雜,擠了好幾堆人,他上前一瞧,原來是一處販買牲口的市場,人聲中雜著牛、馬、驢叫,確是亂得可以。

  齊天心眉頭微皺,正想轉身走開,突然一聲長嘶,齊天心心中一震,那嘶聲好生熟悉,正是他昔日座騎青聘寶馬的怒聲,他一怔之下,推開人群往裏走,只見人群前一大群馬,高高矮矮總有幾十匹。

  那馬販子年約四旬,兩腮黑髯若針,加上堂堂一副國字臉,倒也頗具威風,齊天心定眼一瞧,那馬群後放著一個巨大木欄柵籠,籠中關著的正是自己心愛的青驄馬,不住發怒跳騰。

  齊天心見那馬神駿依然,並無憔悴萎靡之色,心知這馬販子是個識馬老手,他定識得此馬寶貴,是以飼養小心,齊天心初時對這位馬販將自己寶馬關住,心中十分有氣,這時見座騎無恙,氣便自消了,尋思此人替自己養馬這許久,好歹出個善價將這馬買回便得。

  那青驄馬不耐侷促籠中,足蹄亂踢,馬齒咬著柵欄,眾人見這馬生得神駿,通體無半報雜毛,雙眼赤紅放光,都不由暗暗喝采。

  那馬販子也得意洋洋,拚命誇自己馬好,隱約間還有抬高身價,自比伯樂識馬之意。齊天心聽得微微一笑。那馬販子道:「各位鄉親,不是俺顏鬍子吹牛皮,俺這青騾馬舉世之間只有兩匹,一匹就在眾使眼前,另一匹呢?就是隨甘青總督安大人南征北討所向無敵的座騎!」

  他說到此,眾百姓一聽他提起安大人,都覺津津有味,不由紛紛湊趣叫道:「喂,你是說本朝第一大將安靖原大人嗎?哈哈,名駒配英雄,真是相得益彰,老鄉,你講!你講!」

  那馬販子見眾人擁護,心中一樂大聲道:「名馬英雄是分不開的,安大人戰功顯赫,難得又愛民如子,俺顏鬍子真恨不得到安大人營中充當一名小卒,就是管馬的夫役也不愧替國家做幾件事。」

  齊天心抬頭一瞧,只見那馬販子說得誠懇,他本就一副樸實懇切之貌,這時臉上肅然動容,更顯得誠摯已極,眾百姓吶喊助威道:「顏大哥說得對!」

  要知這時安大人玉門捷報已傳遍天下,中原避免了一場亙古未有之兵災,人人感激之餘,視安大人為再生父母,那崇敬之情不在話下。

  姓顏的馬販子又道:「那安大人座下雖也是百年不一見之名駒,可是馬齒已長,不若俺鬍子這匹青驄馬齒初長,前程正好的時候,俺顏鬍子七天七夜不眠不休,這才將青駒捕到,列位鄉親,俺顏鬍子夠什麼料,如果騎了這馬,不要說自己覺得不配,就是這匹馬兒也會覺得委屈,鬱鬱不得施展哩!」

  他說得有趣,眾人都哈哈笑了起來,齊天心暗道:「這人外貌粗魯,口才倒是不差。」

  人群中有人高聲道:「顏鬍子,我瞧你乾脆將這匹馬送給安大人不是兩得其所的事嗎?」

  顏鬍子頭重重一點道:「照哇,這位鄉親和俺一般心思,俺月前將此馬親自帶至蘭州甘青總督府,想要獻給安大人,借花獻佛,聊表俺們中原漢子對安大人一點感激之心……」

  他尚未說完,眾人紛紛叫好道:「顏大哥好漢子!好漢子!」

  齊天心心中又好氣又好笑忖道:「你不知此馬乃是有主之物,怎可隨你拿去作人情,那安大人是何等人物,人民愛戴如此,我倒要見識一番。」

  顏鬍子道:「俺對總督府執事的人說了來意,那執事的人見俺這馬兒不凡,便很客氣地引俺入府,在廳上只等了片刻,俺可萬萬想不到安大人親自接見俺這馬販賤役!」

  眾人道:「顏大哥忒謙了,顏大哥是熱血的漢子,那安大人愛才,自然要見你啦!」

  又有人問道:「安大人是不是和俺們廟裏四大金剛一樣,站起來成臨四方?」

  顏鬍子笑了笑道:「俺起初也以為安大人勇猛無敵,一定是神威凜凜,人高體闊的大將,誰知定目一瞧,名震天下,四夷聞之喪膽的安大人,竟如白面書生一般,待人和氣極啦!」

  他歇了歇,眾人聽他說起安大人風儀,竟是輕袍儒將,不由得更加嚮往。顏鬍子又道:「俺心想這書生人物,動輒統御數十萬大軍,叫人實在不敢相信,可是安大人和俺談了幾句,叫俺心中佩服之極,俺無意中和安大人目光相對,這才發覺安大人統兵御將之力出自天授,非人力所能委及,那目光中就是決心和毅力,不要說是俺顏鬍子,便是一等一的勇將被他一瞧,也只有聽命的份兒,而且俺又發覺安大人統兵以德服人,使人心折,絕不以力服人。」

  他侃侃而道。齊天心忖道:「古人說洛陽城內無白丁,就是販夫走卒也都熟知史事,讀書識禮,看來是不錯的了,這顏鬍子一個馬販,居然談吐如此不俗,真是天下靈氣歸宗洛陽。」

  顏鬍子又道:「安大人對俺謝辭,他說他座下青驄,雖則年事漸高,可是仍是神駿非凡,此馬與安大人同生共死不知多少次,安大人終生不再愛第二匹馬,安大人怕受了俺顏胡子的馬,心中起了愛惜之心,便將他那老夥伴冷落了,如果不能真心善待俺送的馬,又對不起這一代名駒,是以沉吟之下便自婉拒了。列位須知,名馬如不得主人真心愛護,鬱而不展,久之則才華盡喪,庸庸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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